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刚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他本想趁着午睡躲开卧室窗外的打桩声，结果声音追着他上了楼。他坐起来，摸到手机看了一眼，两点四十。老伴去女儿家了，家里就他一个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徽州住过的那间民宿，白墙黑瓦，中午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鸡啄米的声音。那趟出门是儿子安排的，他当时还嫌折腾，现在倒有点想再出去走走。

旅游这件事，对老陈这个岁数的人来说，早就不图看什么稀奇景致了。他退休后跟团去过几个地方，车上导游举着小旗子喊，大家下车拍照，上车睡觉。他有一回在景区门口的石墩上坐了整个下午，看人来人往，比看山水还有意思。后来他学聪明了，自己买张火车票，找个不远不近的小城住三四天，早上逛菜市场，下午在街边茶馆泡着。这种玩法累不着人，回来还能跟老伴念叨半个月。

他最烦的是那些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年轻人。去年在景德镇，隔壁房间住着一对小夫妻，早上六点出门，晚上十点回来，两天跑了八个景点。老陈问他们看了什么，两人翻着手机相册说去了哪些地方，却说不出哪件瓷器让他们多站了一会儿。他觉得这不像旅游，像赶工。他自己在陶溪川边上一家小店坐了两小时，看店主拉坯，泥巴在转盘上慢慢立起来，那两小时比那对小夫妻两天记得都牢。

出门在外，老陈有个习惯，到了地方先找公园。公园里下棋的、遛鸟的、唱戏的，跟他在家见到的差不多，但口音不一样，聊起来就有意思。在扬州，他跟一个遛画眉的老头聊了一上午，学会了怎么分辨鸟叫里的高兴和着急。中午老头带他去吃了碗干拌面，六块钱，比任何攻略上写的馆子都实在。老陈后来跟人说起扬州，不提瘦西湖，只提那碗面和那只画眉。

住的地方他也不讲究。快捷酒店就行，干净、有热水、离公交站近。有一回在洛阳，他订的酒店旁边是个小学，早上七点半广播操的音乐准时响起来。他干脆起床，跟着学生做操的节奏在房间里伸了伸胳膊。那趟出门他看了龙门石窟，印象最深的却是酒店楼下卖胡辣汤的摊子，老板娘记得他不要香菜，第二天见他来了直接朝后厨喊一声“老样子”。

电钻声停了。老陈从地上坐起来，倒了杯水喝。他翻出手机查了查火车票，明天去湖州，三个小时，票价不贵。他给老伴发了条语音，说出去住两天，家里装修太吵。老伴回得很快：去吧，记得带降压药。他把凉席卷起来靠墙放好，从柜子里拎出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旅行包，拉链有点涩，但还能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