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又在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磨。我妈把枕头翻了个面，把耳朵压进棉花里，没用。她今年七十三，血压偏高，每天中午这一觉对她来说不是享受，是刚需。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，说心口发慌，我只好带她去社区医院量了个血压，果然比平时高了二十。医生没开新药，只问了一句：最近没睡好吧。就这一句话，把我问住了。

睡眠这件事，年轻人丢一两个小时不当回事，上了年纪的人丢不起。夜里睡不踏实，白天补一觉，是很多老人维持血压和情绪稳定的笨办法。这个办法不花钱，不需要设备，只需要安静。可安静这东西在城市里越来越像稀缺品，装修、广场舞、快递车的喇叭，轮番往耳朵里灌。我妈那栋楼六层十二户，今年开春有三户在动工，时间凑得整齐，像商量好的。

后来我跟楼上那家业主聊过一次。小伙子挺客气，说工期紧，师傅只能按点干活。我提了午休这回事，他愣了一下，说真没想过楼下有老人要睡觉。这事不能怪他一个人。装修的人想着自己的房子，睡觉的人守着自己的作息，两边都没错，只是中间少了一个说清楚的环节。物业其实有规定，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有噪音施工，贴在公告栏里，字不大，没人看。

我妈后来自己想了个办法，买了两副海绵耳塞，又翻出一条旧毛毯挂在卧室窗户上。管点用，但她说耳朵里塞着东西睡不踏实，像有人捂着嘴。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。健康这东西，很多时候不靠吃药打针，靠的是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条件：能睡个整觉，能安静吃顿饭，能在楼下走两圈不吸尾气。这些条件凑不齐，身体就要拿别的本钱去垫。

我们那栋楼的邻居后来建了个群，谁家要动工提前说一声，楼上楼下打个招呼。有人提议把午休时间空出来，师傅们那会儿正好吃饭歇脚。事情不大，做起来也不难，难的是有人先开口。我妈现在中午能睡上四十分钟，血压稳了些。她跟我说，其实耳塞还在抽屉里放着，没扔，留着万一哪天又用得上。

人过了六十，身体像一台用了多年的老机器，零件没坏，但经不起折腾。一顿没睡好的午觉，一次被吵醒的清晨，攒上几回，血压计上的数字就往上走。子女能做的，无非是替老人盯一盯这些小事：楼道的灯亮不亮，门口的坡道滑不滑，中午那阵子能不能安静下来。这些事说出来都嫌琐碎，可健康就是被这些琐碎的事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