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响着，红灯跳成绿灯。我端着纸杯等水烧开，窗外是住院部停车场，一辆灰色面包车正倒进窄车位，倒了三把才进去。司机下车时拿手拍了拍后视镜，大概是蹭到了什么。那动作很轻，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。水开了，热气扑上来，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车在楼下停了快两个月，不知道电瓶还有没有电。

车这东西，停着不动反而坏得快。我邻居老周有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，每周六早上准时打火，绕着小区转两圈再回来。他说不是怕坏，是怕忘了怎么开。去年冬天他真忘了，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找到雨刮器开关。后来他把车卖了，换了一辆电动的，屏幕比仪表盘还大，导航说话声音像播音员。老周说现在开车不用记路，车自己认得。

我头一回摸方向盘是二十岁，驾校的皮卡，离合器硬得像块砖。教练坐在副驾嗑瓜子，说熄火一次加练半小时。那天我熄了七次，最后他瓜子也不嗑了，盯着前头说，你左脚别老踩着离合不放。后来我开过很多车，手动挡的、自动挡的、柴油的，可每次起步还是会想起那句话。左脚松慢点，车就稳了。

前年跑长途，在高速服务区看见一辆老桑塔纳，漆面晒得发白，后窗贴着“此车出售”四个字，底下是一串手机号。车主蹲在轮胎旁边吃泡面，说开了十八年，跑过西藏也跑过海南，现在一年两检嫌麻烦。我问他舍得吗，他嗦了口汤说，车跟人一样，到岁数了就得认。那天他开价八千，我没还价，也没买。

去年冬天我车打不着火，叫了救援。师傅搭完电说，你这电瓶用了五年，该换了。我说还能撑撑吧。他笑，说你们开车的都这样，非得趴路上才换。后来我换了新电瓶，旧的那个他拎走前掂了掂，说还能卖几十块钱。我看着他把它扔进后备箱，里头已经堆了七八个旧电瓶，黑乎乎挤在一起。

水杯满了，我关掉龙头。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过来，轮椅上的人手里攥着车钥匙，按了一下，窗外那辆灰色面包车闪了闪灯。他大概是想确认车还在。我把水端回病房，路过窗户时又看了一眼那辆车，后视镜已经掰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