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第一次骑上两轮自行车那天，我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整整一下午。他歪歪扭扭地往前蹬，车把晃得像风里的树枝，嘴里喊着别松手。后来我悄悄放了手，他骑出去十几米才发觉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居然没摔，就那么歪歪斜斜地继续往前走了。那天傍晚他累得在饭桌上打瞌睡，可第二天一早又推着车出门了。看着他歪着身子蹬车的背影，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前杠上的感觉，那种被带着走、不用自己使劲的踏实。

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绑过菜筐，前杠坐过我。父亲蹬得很慢，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嗒声，我数着路边的电线杆，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后来家里换了摩托车，再后来是汽车。第一次坐进那辆二手捷达的副驾驶，父亲调了半天座椅，手在方向盘上拍了又拍，说这下好了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车开得很稳，他换挡的动作有点生涩，但每个路口都提前减速。那辆车跑了八年，空调修过三次，车门被蹭过两回，最后一次年检没通过，父亲在报废单上签字时围着车转了两圈。

我自己买第一辆车的时候，试驾了四五款，最后选了一辆空间不大但转向很轻的两厢车。销售说这车适合新手，我点头，心里想的是每天接送孩子方便。后来那辆车确实成了移动的储藏室，后座常年放着孩子的足球和跳绳，后备箱里有折叠椅和野餐垫。有次下暴雨，高架桥下积水，前面一辆轿车犹豫着不敢过，我跟着一辆公交车的轮迹慢慢趟过去，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轿车也跟了上来。那一刻觉得车这东西挺实在，四扇门两个沙发加一圈铁皮，能挡雨能赶路，偶尔还能给别人壮个胆。

孩子现在骑车的范围越来越大，从小区广场扩展到了隔壁街的文具店。他开始研究变速器，问我为什么汽车不能像自行车那样蹬着走。我打开引擎盖指给他看发动机和皮带，他看了两眼就跑去调座椅玩。有回他坐后排，忽然说爸爸你开车比骑自行车快多了，但骑自行车能闻到桂花香。我没接话，过了两个路口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其实秋天哪来的桂花，是路边有人卖糖炒栗子。

去年冬天车送去保养，我借了辆老款手动挡开了一周。离合很沉，堵车时左腿酸得不行，可换挡时那种齿轮咬合的手感让人上瘾。接孩子放学，他坐副驾看我踩离合挂挡，问为什么跟咱家车不一样。我说这车脾气大，得顺着它来。他哦了一声，转头看窗外。后来取回自己的车，自动挡轻得不像话，倒车入库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孩子说这车安静，我说是啊，安静得都快睡着了。

上个月在小区门口看见邻居教女儿骑车，小姑娘摔了一跤哭得凶，她爸蹲在旁边检查膝盖。我想起自己当年扶着孩子车座跑得满头大汗，现在他骑车我开车跟在后头，隔着一百米按一下喇叭提醒他看路。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代步工具，两轮的也好四轮的也罢，把人从这儿送到那儿，顺带装点路上的零碎。孩子把自行车锁在楼下，上楼前拍了拍车座，跟它说声明天见。我锁车时也拍了一下方向盘，没说什么，就拍了那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