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停车角力

夜里十一点，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，光线昏黄，刚好罩住墙根下一溜停着的车。最先到的是辆银灰色面包车，车头朝里，屁股撅在外头，占了差不多一个半车位。车主是巷口开杂货铺的老陈，他每天傍晚把车挪到这，图的是第二天一早卸货方便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他锁车门时用力拽了两下，确认锁好了，才趿拉着拖鞋往巷子里走。

接着回来的是辆白色小轿车，开车的是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姑娘。她在巷口来回蹭了两把，想把车塞进面包车和垃圾桶之间的空当。路灯照着她前挡风玻璃上那道旧划痕，也照着她握方向盘的手指，关节有点发白。最后她放弃了，把车斜着停在路灯正下方，车尾离墙不到一拳。熄火之后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仪表盘的光暗下去，她才推门出来。

再晚些，巷子深处又钻出一辆黑色SUV，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男人。他看见路灯下已经没位置，就把车横在巷口通道上，打了双闪。灯光一跳一跳的，映着墙上贴的开锁小广告。他下车绕了一圈，拿脚踢了踢前轮，又抬头看了看路灯，像是估摸这地方会不会被贴条。旁边杂货铺老陈的狗叫了两声，他又缩回车里，把座椅放倒，打算就这么凑合一宿。

这些车挤在路灯底下，各有各的停法，也各有各的道理。面包车要装卸，小轿车要通勤，网约车要等单。巷子窄，车位少，谁先到谁占好位置，后来的人自己想办法。路灯不偏不倚照着，把每辆车的轮廓都勾出来，也把每辆车身上的旧伤照得清清楚楚。划痕、凹坑、补过漆的色差，都是在这条巷子里一点点攒下的。

凌晨两点，又来了辆收废品的三轮摩托，突突突地响。骑车的老头把车靠在路灯杆上，从车斗里拽出块纸板铺在地上，倒头就睡。他的车没有车门，也不怕挡道，路灯照着他蜷起来的身子，也照着旁边那辆SUV车顶上落的一层薄灰。巷口安静下来，只剩路灯电流的嗡嗡声，和偶尔路过的野猫踩在车顶上的轻响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老陈先出来了。他发动面包车，倒车，打轮，一把就拐上了大路。接着是那姑娘，她的小轿车被三轮摩托挡了一半，她按了两下喇叭，老头翻个身没动。她只好下车自己把三轮往旁边推了推，推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。路灯灭了，巷口恢复成灰扑扑的水泥地，那些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，只剩下地上几摊没干的水渍和几道黑乎乎的油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