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只是转得慢了

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快四十年，玻璃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，门框上方的三色灯还在转。白天转得慢，晚上亮起来也还是转得慢。老板姓周，七十出头，手不抖，剃头推子拿得稳。店里没客人时他就坐在那张转椅上，看门外马路上跑步的人经过。早晨六点多，穿短裤背心的中年人从巷口跑过去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，声音闷闷的。老周说，这条路上跑步的人比十年前多了不少，以前一天见不着几个，现在天不亮就有人跑。

跑步的人多了，路不够用。老城区巷子窄，人行道停着电动车，跑步的人只能贴着墙根走，遇到对面来人就侧一下身子。有人干脆跑到机动车道上，汽车喇叭一响，又缩回来。去年街道把河边那条断头路打通了，铺了塑胶步道，从桥头到水闸刚好两公里。早晨五点半到七点，那段路上全是人，快走的、慢跑的、倒着走的，还有推着轮椅遛弯的。老周偶尔也去走一圈，走得不快，说膝盖不行了，年轻时候在厂里篮球队打中锋，抢篮板落地没落好。

说到篮球，老周店里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，是1983年厂里联赛的合影，他站在后排中间，头发还多。那时候厂区有四个水泥篮球场，下班后全是人，打半场要轮着上。现在厂子没了，地皮盖了商品房，篮球场还剩一个，篮筐歪了，篮板裂了缝。倒是新小区里修了塑胶球场，晚上有灯，周末去晚了没位置。有次一个中学生来理发，说学校篮球队招人，他运球没过关被刷了，老周拿推子在他后脑勺推了一道弧线，说运球是练出来的，不是看出来的。

不光篮球。河边步道旁边安了几张乒乓球台，水泥的，中间拿砖头当网。早晨打球的都是老头老太太，直板推挡，打的是落点。有个穿红背心的老太太，每天七点准时到，跟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打半小时，输赢都笑。旁边单杠上挂着几个塑料袋，是他们的水杯和毛巾。老周说那老太太以前是纺织厂的，厂里乒乓球赛拿过第三名，现在手上有劲儿，推挡推得对面站不住。体育这事，老了也能干，就是换个干法。

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干法。晚上九点多，巷口便利店门口坐着几个穿球衣的小伙子，刚打完球，一人一瓶水，汗还在往下淌。他们聊的是周末约了哪个队，谁谁又崴了脚，谁谁新买了双鞋。有人掏出手机看视频，是NBA季后赛，几个人凑在一起，脑袋挤脑袋。老周透过理发店的玻璃门看他们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，打完球坐在马路牙子上，拿搪瓷缸喝水，聊谁投篮准。那时候没手机，聊完就散了，明天接着打。

三色灯还在转。老周说这灯比我岁数都大，电机换过两回，灯泡换过几回，转起来还是那个声音，嗡嗡的。他说现在理发的人少了，一天来三五个，有时候一个都没有。但灯不能关，关了别人以为店倒了。开着灯，有人路过看一眼，知道这儿还能剃头。体育跟这灯差不多，形式在变，跑步的、打球的、走路的，各干各的，但总有人在动。老周前两天给一个跑马拉松的小伙子剃头，小伙子说下个月去外地比赛，老周说跑完记得回来剃头，头发长了挡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