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靠站时上来一位拄拐的老人，前排穿校服的男孩立刻站起来，把座位让了出去。车厢里没人说话，发动机的低吼盖过了所有客套。那辆公交车已经跑了八年，座椅边缘磨出棉絮，扶手上留着无数只手反复抓握的痕迹。它每天走同一条线路，停靠三十四个站点，载过赶早市的主妇、放学打闹的孩子、拎着CT袋子的病人。汽车在这里不是身份的象征，只是一件被用旧了的工具，和拐杖、书包、菜篮子挤在一起。

人对汽车的感情往往从这种日常接触开始。小时候趴在窗边数马路上的车，认得出桑塔纳和捷达的区别，却不知道它们内部构造有什么不同。后来学骑自行车，被突然打开的车门吓出一身冷汗，才明白铁皮包裹的机器一旦动起来就有伤人的力气。再后来考驾照，第一次独自把车开上国道，手心全是汗，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白杨树让人心慌。这些记忆一层层叠起来，汽车就不再是玩具或怪物，变成生活中需要小心应付的伙伴。

修理厂的老师傅说过，一辆车好不好，不看它跑多快，看它刹车灵不灵。他蹲在举升机下面换机油，扳手碰到油底壳发出闷响。旁边停着一辆事故车，前脸凹进去半尺深，气囊炸开像朵脏棉花。他说每天经手的车里，十辆有八辆是保养不到位造成的毛病。机油该换不换，刹车片磨光了还继续开，轮胎鼓包了拿胶条补一补。这些细节平时没人注意，直到某个下坡路段踩不住刹车，才想起来后悔。

城市在扩张，路越修越宽，车也越来越多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，红色尾灯连成一片，像一条凝固的河。有人在车里吃早饭，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，有人把广播音量调大盖住外面的喇叭声。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时间的人，每辆车都觉得自己有理由快一点。可路只有那么宽，红灯只有那么长，再急也飞不过去。这时候就特别怀念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，慢悠悠穿过胡同的感觉。

电动车正在改变街上的声音。以前路口起步是发动机的轰鸣，现在常常是安静的滑动，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充电桩装在老旧小区的墙角，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，像一根输液管。有人算过一笔账，说电车每公里只要几分钱，保养也省事。但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开暖风要犹豫，跑长途得提前查好充电站。技术进步解决了一些麻烦，又带来另一些麻烦，汽车从来就不是省心的东西。

夜里经过停车场，能看见一排排车安静地停着，车顶落满梧桐叶。有的车身上贴着新手标志，有的后视镜系着红布条，有的挡风玻璃下压着挪车电话。它们明天还要上路，还要载着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。那个让座的男孩可能正在家里写作业，拄拐的老人也许已经睡下了。公交车明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发第一班，司机拧动钥匙，发动机醒过来，车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