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。按钮按下去没声，楼上的人家得扒着窗户往下看才晓得来了客。可这半年里，按铃的人反倒多了起来。三楼的小孩放学回来不掏钥匙，先拿手掌拍两下按钮，再仰头喊一嗓子“妈开门”。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拎着菜经过，也爱伸手戳一下，听不见响，就自己笑。那按钮早成了摆设，大家偏要碰一碰，像摸一尊不管事的小菩萨。

我起初觉得奇怪，后来想通了。人总得给自己找点没用的动作，好让日子不那么直愣愣地往前赶。娱乐这回事，说到底就是把正经事搁一边，专门腾出手去碰那些碰了也没反应的按钮。小时候在课桌上刻小人，开会时在笔记本边角画格子，都是同一路数。正经场合里偷出来的那点走神，比专门跑去游乐场还叫人上瘾。

有一回停电，整栋楼黑得只剩手机屏幕的光。几个邻居干脆搬了板凳坐在门洞口，拿手电筒照那呼叫铃。有人提议猜按钮按下去会响几声，赌五块钱。结果没人真掏钱，倒是把各家存的花生瓜子凑了一桌。黑暗中嗑瓜子的声音特别脆，像给没电的楼道配了套打击乐。那天晚上谁也没上楼，都赖在铁门旁边说闲话，直到来电了才散。

我后来留意到，这栋楼里类似的“没用玩意儿”还不少。二楼窗台摆了一排空酒瓶，风一吹就呜呜响。五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，有人拿红纸糊了个罩子，跺脚不亮，得拍巴掌才闪一下。大家路过那儿都故意拍手，拍完了自己愣一下，再笑着走开。这些零碎的机关，把一栋老楼拆成了好些个小小的游戏场。

说到底，娱乐不一定非得买票进场。人把心思搁在没用的地方，那地方就长出乐子来。就像那坏了半年的呼叫铃，它不响，可谁也没想着去修。修好了反倒没意思了。留着它，大家路过时伸手戳一下，戳完各回各家，心里那点发痒的劲儿就过去了。这比什么娱乐项目都便宜，也比什么娱乐项目都经用。

前天晚上我加班回来，看见三楼小孩又在那儿拍按钮。这回他拍完了没喊妈，自己拿钥匙开了门。进去之前他回头朝那按钮挥了挥手，像跟老熟人道别。我站在楼下没出声，等他关了门，我也伸手按了一下。没响。我点点头，上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