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走的大妈弯腰拔掉音响电源，拎着两个黑箱子往单元门挪。我站在阳台上看，她路过停车位时侧了侧身，那排车停得紧，后视镜几乎挨着。这场景我太熟了。每天傍晚六点半，跳舞的人来，车位就空出一半；九点收工，车又慢慢填回来。大妈绕车走的那几步，比任何交通广播都准，谁家换了新车，谁的车罩了一个月没动，一目了然。

我们小区地面车位没划线，先到先得。六楼的老张有两辆车，一辆旧桑塔纳占着角落，轮胎早瘪了，车顶落满梧桐叶。他新买的电车天天抢正对单元门的位子，充电线从三楼窗户垂下来，雨天就套个塑料袋。有回跳舞的大妈把音响搁在他车头歇脚，老张隔着窗户喊别刮了漆，大妈回了一句你这车比我家沙发还娇贵。后来老张在车位放了两个雪糕筒，被物业收走，他又摆上花盆，活像给车修了个小院。

车在小区里不只是代步工具。三号楼的刘姐拿后备箱当仓库，童车、折叠椅、整箱矿泉水常年塞着，说走就走。有次她儿子发烧，凌晨两点开车去儿童医院，回来在群里发了句“幸亏车里有毯子”。五号楼的年轻人把车改成了移动KTV，周末晚上关着窗都能听见低音炮震得车牌照抖。最绝的是收废品的老赵，三轮车换成面包车后，车屁股贴了张A4纸打印的“收旧家电”，字歪得跟跳舞队形似的。

停车难催生了不少土办法。有人用粉笔在地上写“专用”，下雨就冲没了。有人半夜拿电动车占位，早上再挪走，跟打游击一样。去年冬天两辆车因为抢位蹭了漆，两个车主在群里吵了四十多条语音，最后约在广场边上当面理论，跳扇子舞的大妈们自动让出一块空地，围成半个圈看。结果没吵出输赢，倒是一起抽了根烟，第二天各修各的车。物业后来划了线，编号到一百二十，但实际停得下九十辆就不错。

我最喜欢看下雨天的车位。水洼映着车灯，倒车影像的绿线在水里晃，像谁拿手电筒划拉。有回见个新手司机侧方停车，来回揉库十几把，旁边遛狗的大爷急得直比划，最后干脆站车屁股后面喊“倒倒倒，好”。那车停歪了，压着线，大爷拍拍引擎盖说差不多得了，又不是娶媳妇摆席。司机摇下窗递了根烟，俩人蹲路边聊了半小时，狗在车轮上撒了泡尿，谁也没注意。

音响收走之后，广场空出来，车一辆接一辆安静地趴着。我下楼倒垃圾路过那排车，摸到一辆引擎盖还温的，估计刚回来不久。车窗里挂着个小玩偶，后座塞着儿童安全座椅，脚垫上全是泥点子。这些铁壳子白天跑东跑西，晚上挤在一起睡觉，跟人一样。明天六点半，音响又会响起来，车又得挪窝。日子就这么转着，车轮和舞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