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B超室挪到一楼大厅。他右手搭在我肩上，左手还攥着那张缴费单，指节发白。前面排队取药的队伍拐了两个弯，有个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给轮椅上的老人系鞋带。我爸突然说，要是你妈在，肯定又得骂咱俩笨手笨脚。我笑了笑没接话。其实我知道他紧张，上个月隔壁老李做检查查出点毛病，我爸连着三天没睡好，半夜起来翻手机查症状。人一上岁数，好像连害怕都得找个由头，最后还得用笑来收场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妈已经煮好面等着了。我爸吃了两口，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，说老李给他发了个短视频，一个老头学年轻人跳街舞，摔了个屁股蹲儿。他一边放一边笑，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。我妈翻了个白眼，说你们这些老头就爱看这些没正经的。可她自己凑过来看了两遍，第三遍还点评说那老头腰不行，扭得不对。我忽然觉得，病房里那点愁云惨雾，被这么个十几秒的破视频冲散了不少。娱乐这东西有时候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但它能让人喘口气，喘完这口气，日子就还能接着过。

后来我留意了一下，医院候诊区里，十个低头看手机的人里有六七个在刷搞笑视频。有个大姐一边看一边捂着嘴乐，乐完抬头看看叫号屏幕，表情又回到那种标准的候诊脸。娱乐成了现代人随身携带的止痛片，不管是在医院走廊还是地铁末班车上，掏出来吃一粒，管不了病但管得了那几分钟的情绪。我爸现在也学会了，复查前紧张，他就先看两段相声，说听完再进去，大夫说什么都能扛住。这法子土，但管用。

其实人越到中年越能明白，娱乐不是年轻人的专利。我爸年轻时候觉得听戏是消遣，现在觉得刷短视频也是消遣，本质没变，都是给脑子放个假。他有个老同事退休后开始学二胡，拉得跟锯木头似的，但每周雷打不动去公园跟一帮老头合奏。有回我路过看见他，闭着眼晃着脑袋，拉得投入极了。旁边下棋的嫌吵，他全当没听见。我站那儿看了五分钟，心想这大概就是娱乐最老实的样子：不图有用，就图个自己高兴。

上礼拜天我陪我爸去公园遛弯，他看见那帮拉二胡的老头，站住听了半天。回家路上他说，要不我也买个便宜的二胡试试。我妈说你可拉倒吧，你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。我爸嘿嘿一笑，说那我去给他们敲梆子总行吧。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事有戏。娱乐的门槛其实没那么高，不用非得会什么，只要能乐呵，蹲路边看人下棋都算。人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干该干的事，能理直气壮干点不该干的事，那点空隙就是娱乐。

昨天我爸真去买了个梆子，木头做的，二十块钱。晚上吃完饭他坐沙发上敲，我妈嫌吵，他就躲到阳台上敲。敲了一会儿回屋说，那帮老头让他下周去试试。他说话时候眼睛亮了一下，跟我小时候考了满分回家报喜一个样。我忽然想，医院里搀着父母挂号的中年人，和阳台上敲梆子的老头，其实是同一个人。人不管多大岁数，心里总得留块地方，放点没用但让人高兴的事。那块地方不用大，够敲个梆子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