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踮着脚往里看，玻璃上映出他花白的头发。孙子早产，在保温箱里住了十一天，账单每天从自助机里吐出来，一张接一张。他儿子在走廊尽头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跟谁商量能不能再宽限几天。老周退休前在厂里管过账，他清楚这种地方的钱不经花，可亲眼看着数字往上走，还是觉得胸口发闷。护士出来喊家属签字，他抢在儿子前面接过来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去。

老周回家翻出存折，定期还有八个月到期，提前取要损失一笔利息。他坐在沙发上算了半个钟头，把活期、国债、还有老伴留下的那点金饰都盘了一遍。儿子晚上回来，说公司医保能报一部分，但自费药和保温箱的费用得先垫。老周没吭声，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。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问他确定要取吗，他点点头，说孩子等不了。利息的事他没再提，走出门的时候把回单折好塞进内兜。

同病房的家属在走廊里聊起来，说现在生个孩子跟买辆车差不多价。有人接话，说他们老家县医院便宜一半，可孩子情况不稳，不敢转。老周听着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厂里医务室看病只要五分钱挂号费。他没搭腔，心里明白时代不一样了，钱的分量也不一样。隔壁床的奶奶掏出手机给他看一个母婴保险的页面，说要是早买几个月能报不少。老周记下了名字，回去让儿子查查还来不来得及补。

儿子公司那边传来消息，说年底奖金可能要推迟发放。老周嘴上说没事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下岗那年，也是这么掰着指头算钱。第二天他去菜市场，往常买活虾的摊位前站了站，最后拎了条冰鲜鱼回来。老伴问他怎么不买虾，他说医生讲孩子妈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。其实他是把差价记在了本子上，月底要对账。

亲家母从外地赶过来，带了两万块钱现金，用报纸包着塞给老周。两个老人坐在医院花坛边上，谁也没推辞。亲家母说她把定期取了，反正利息也没多少。老周说等孩子出院了，他把家里的旧车卖了，那车开了八年，估摸着还能换回两三万。两人商量着怎么跟孩子们说，别让他们觉得老人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。最后决定说是借的，等小两口缓过来再还。

孩子出保温箱那天，老周去结账，窗口递出来的单子比他预想的少了几千块。他问了才知道，儿子公司补充医疗险批下来了，报了一部分自费药。老周把单子看了两遍，折好放进包里。回家路上他拐进银行，把卖车的钱存了个半年定期。柜员问他要不要买点理财，他摆摆手说不用，这钱得随时能取。走出银行大门，太阳照在脸上，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：账结清了，剩下的事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