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面团扯成长条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面立刻翻起一层细密的泡。他顾不上看，耳朵里全是身后那辆面包车的喇叭声。车是五菱，后座拆了，装面粉和油桶，侧门一拉就哗啦响。老张说这车跟他八年，比媳妇陪他的时间都长。锅里的油条浮起来，他用长筷子翻个面，面包车就停在摊子左边，车身上溅的油点子跟锅沿上的一样多。

那辆五菱的里程表早就过了二十万公里。老张不记保养日期，只记拉货的趟数。每天早上四点从出租屋出发，先到批发市场装两袋面，再拐到早市占位置。车里的离合踩下去有点软，变速箱二挡偶尔打齿，他习惯了，手上动作比脑子快。有回下大雨，雨刮器坏了一边，他就歪着头看路，把油条送到三个小区门口的固定摊点。车斗里垫的纸板被油浸透了，换过好几茬。

早市上不止老张一辆车。卖豆腐的老刘开一辆旧捷达，后备箱常年一股卤水味。卖菜的两口子用三轮摩托，突突突地从人缝里钻。这些车都不新，漆面磕碰过，保险杠用胶带缠着。可每天早上它们准时出现，发动机的声音比闹钟还准。老张说车就是腿，没腿你哪儿也去不了。他不懂什么扭矩马力，就知道满载的时候爬门口那个坡得挂一挡，油门踩到底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。

有次面包车在半路熄了火，老张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修理工。修理工掀开座椅一瞅，说油泵老化了。换一个原厂的要四百多，副厂的二百。老张选了副厂的。修理工边拧螺丝边说，你这车该换了。老张蹲在旁边看，说再跑两年吧，等儿子大学毕业。那天油条出摊晚了半小时，老顾客站在锅边等，有人抱怨了两句，老张赔着笑多送了一根。

后来老张真去看过新车。四S店里摆着一排锃亮的MPV，销售给他算分期，首付两万八。他坐进驾驶室摸了摸方向盘，又下来了。回去的路上他开着那辆五菱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吹得他眯着眼。他想新车当然好，空调凉得快，座椅也软。可这旧车里每一道划痕他都记得来历，哪次蹭了墙，哪次被电动车追尾。车跟人一样，处久了就舍不得换。
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老张凌晨出车打火要拧好几次钥匙。发动机吭哧吭哧地转，像老头咳嗽。他坐在车里等水温上来，顺手把昨天的油条热了当早饭。车窗外扫大街的环卫工正推着垃圾车经过，车灯照过去，人影拉得老长。老张想，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铁壳子，可它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，送到锅边，再把你和面袋子一起拉回去。锅里的油还在热着，面包车就停在旁边，排气管滴着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