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退到脚踝的时候，老陈正把电动车往坡上推。雨刚停，空气里一股泥腥味，车轱辘缠着塑料袋，推两步就得停下来拽。他弯着腰，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，走几步喘一下，膝盖打颤。旁边有人喊他歇会儿，他摆摆手说没事。其实他清楚，这半年爬三楼都费劲，夜里睡觉胸口发闷，但一直没去医院查。推车这十分钟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车要是坏了，明天上班又得挤公交，迟到扣钱。

很多人对身体的判断，往往就卡在“还能撑”和“撑不住”之间。老陈不知道自己血压多少，也不知道血脂高不高，他只知道上个月搬两箱货歇了三回。健康这事有时候特别具体，具体到你蹲下去系鞋带，站起来眼前发黑的那几秒。平时不当回事，等真出了问题，花钱遭罪不说，家里人也跟着折腾。老陈媳妇去年就催他体检，他嫌排队麻烦，一直拖着。

积水退了以后，老陈把车推到修车摊。师傅拆开电机倒出半碗水，说再晚来半天线圈就烧了。老陈蹲在旁边看，忽然觉得这车跟自己有点像，平时不保养，出了问题才修，修的时候还心疼钱。他问师傅附近有没有社区医院，师傅说拐弯就有一家，周末也开门。老陈掏出手机记了个地址，备注写的是“抽空去”。这两个字他用了好几年，从没兑现过。

第二天上班，老陈跟工友聊起推车的事。工友老李说他去年体检查出血糖高，现在每天走一万步，晚饭少吃半碗米饭，半年瘦了十斤。老陈问走路管用吗，老李说管不管用不知道，反正爬楼不喘了。老陈听完没吭声，中午吃饭时把红烧肉换成了炒青菜。食堂阿姨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，他说不是，就是想换换。其实他心里在算，要是真查出毛病，住院押金得多少，医保能报多少。

周末老陈真去了社区医院。量血压的护士让他坐五分钟再测，他坐在塑料椅上，听见隔壁屋有个老头在跟医生掰扯抽烟的事。老头说抽了四十年戒不掉，医生说那你少抽两根。老陈觉得这医生说话实在。轮到他时，医生问平时有什么不舒服，他想了想说，推电动车上坡有点费劲。医生笑了，说那不算症状，你那是缺练。给他开了几项基础检查，抽血的时候老陈别过头不敢看针头。

检查结果出来，指标都在边缘晃荡，医生说暂时不用吃药，但得管住嘴迈开腿。老陈问什么叫迈开腿，医生说每天快走半小时，走到微微出汗就行。老陈回家跟媳妇说了，媳妇当晚就把他那双旧运动鞋刷了。第二天早上他绕着小区走了四圈，碰见邻居遛狗，邻居问他怎么起这么早，他说瞎转转。走了半个月，推电动车上坡还是费劲，但喘得没那么厉害了。他把修车师傅的电话存进手机，寻思下次车再泡水，直接推过去修，不自己硬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