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隔壁那户人家装修，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下午五点，中间几乎不停。楼下凉亭里，七十多岁的老周照例来午睡，躺了二十分钟就坐起来，说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在转。他收起折叠躺椅，拎着保温杯往小区外面走。我问他去哪儿，他说去体育馆那边的看台坐坐，那里安静，还能看人打球。

老周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个子不高，打后卫，据他说投篮准得很。现在他打不动了，膝盖换过一回，走路慢，但每天下午还是要去体育馆。看台上坐着的多是些退休的人，有的看球，有的下棋，有的就那么坐着。老周说，电钻声吵得人心烦，可一进球馆，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，心里就踏实了。那声音他听了四十多年，从厂里的水泥球场听到现在的木地板馆。

体育馆下午两点到四点免费开放给老年人，来打球的大多是六十上下的，打半场，跑得不快，传球倒是认真。老周坐在第一排，偶尔喊一声“好球”，声音不大，场上的人听见了朝他点点头。有一回一个球滚到他脚边，他弯腰捡起来，单手一推，球贴着地面传回场上，动作利索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旁边看棋的老李说，你手还没生。老周笑笑，说手没生，腿生了。

他跟我讲过一件事。去年冬天他感冒，在家躺了五天没出门，第六天实在躺不住，裹着棉袄去了体育馆。那天没几个人打球，他就绕着场边慢慢走了十几圈。走完回家，晚上吃了一碗半米饭，睡得特别沉。他说人不动不行，身体这东西，你越歇它越懒，越懒越不想动。装修声吵归吵，他倒觉得正好，逼着他出门，逼着他往有人的地方走。

球馆里有个姓孙的师傅，六十五岁，每天早上打太极，下午来打球。他膝盖也不好，打球前要热身二十分钟，压腿、转腰、活动脚踝，一样不落。老周说他以前不热身，觉得麻烦，后来看孙师傅每次那么认真，也跟着学。现在两人约好，谁先到谁先热身，另一个来了直接上场。老周说，这叫互相监督，一个人容易偷懒，两个人就不好意思了。

前几天电钻声停了，装修完了。老周还是下午去体育馆，看台上坐坐，偶尔捡个球传回去。他说习惯了，不去心里空落落的。昨天他跟我说，小区里新搬来一户，带着个十来岁的男孩，天天在楼下拍篮球，拍得楼板咚咚响。他说那声音跟电钻不一样，听着不烦，听着像有人在喊他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