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跨年夜，零点前十分钟，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往广场中央聚。有人举着手机录像，有人把小孩扛在肩上。我站在路边等朋友，身后是一排熄了火的汽车，安安静静趴在那里，像一群被暂时遗忘的铁兽。零点一到，欢呼声炸开，所有车灯同时闪了两下，那是车主们用遥控钥匙解锁又上锁，在庆祝。灯光在人群脸上跳了一下就灭了，可那一瞬间，整条街像被什么轻轻敲醒了。

我朋友就是这时候挤过来的，说他刚才在停车场绕了三圈才找到车位。跨年夜开车进城的人比想象中多，路边临时停车位塞得满满当当，连消防通道口都有人硬挤进去。他说最逗的是看见一辆老桑塔纳，车主下来锁车时拍了拍引擎盖，像跟老伙计说新年好。这种动作现在很少见了，新车都是按一下就走，连头都不回。老车有老车的脾气，得哄。

散场时人群往四面八方走，车流也开始蠕动。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，发现堵归堵，倒没什么人按喇叭。前车挪一步，后车跟一步，大家默契得像排练过。有个出租车司机摇下窗冲旁边私家车喊了句新年快乐，对方愣了下，笑着回了句同乐。这种场面在平时早晚高峰根本见不着，跨年夜好像给所有司机都换了副脾气。车还是那些车，路还是那条路，人一放松，铁壳子也跟着温和了。

朋友说他想换车，纠结油车还是电车。我说你一年跑几趟长途，他说两趟。那还纠结什么。他挠头说主要是舍不得发动机那个声儿，踩油门时轰的一下，觉得车在回应你。电车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开一台大号家电。我懂他意思，可又觉得这想法有点矫情。后来他说算了不换了，再开两年，等孩子上小学再说。车这种东西，有时候就是个拖延决定的借口。

我住的小区地下车库有八十多个车位，晚上回去晚了就得停过道。有次看见邻居在车位旁装了充电桩，线从电表箱拉下来，走明线，用线卡子固定在墙上，歪歪扭扭像条蛇。他跟我说装桩排了两个月队，物业、电力公司来回跑。我说费这么大劲值吗，他算了笔账，说每月油钱省六百，两年回本。账算得清楚，可我看他每次插枪拔枪那套动作，总觉得比加油麻烦。人算账算的是钱，过日子过的却是这些麻烦。

凌晨两点我下楼扔垃圾，车库灯管坏了一排，昏暗中那排车只剩轮廓。有辆车的报警器不知被什么触发，双闪亮着，喇叭短促地叫了三声又停了。保安打着手电过来看了一眼，拿钥匙捅了捅车门，警报灭了。他嘟囔说最近老这样，天冷电瓶电压不稳。我扔完垃圾往回走，经过那辆老桑塔纳旁边，车窗上结了层薄霜，雨刮器底下夹着张跨年夜的停车小票。风一吹，小票哗啦啦响，像谁在敲铁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