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声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邻居开门，听见二楼有人在炒菜，油锅滋啦响。单元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老桑塔纳，后备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，雨刮器底下夹着几张褪色的停车条。那辆车我认得，是三楼老周头的，买了快二十年，平时不怎么开，只在周末早上听见他打火，轰两声油门又熄了。铁门终于咔嗒一声弹开，我上楼的时候想，这车搁在这儿，跟那个坏掉的呼叫铃差不多，都是慢慢没人用的东西。

老周头那辆车我坐过一回。去年冬天他去医院拿药，路上碰见我，非捎我一段。车里暖风开得很足，仪表盘上铺着一块旧毛巾，挡把的皮套裂了口子，用透明胶粘着。他说这车是2004年买的，手动挡，1.8排量，那时候路上没这么多车，加油两百块能跑大半个月。他说现在不行了，小区里车位画得密密麻麻，晚上回来晚一点就塞不进去，索性少开。车子老了，他也老了，两个老东西互相陪着，谁也不嫌谁慢。

我后来注意到，小区里像老周头这样的车还有几辆。一辆墨绿色富康，停在最里面的角落，轮胎气不足，车身歪着。还有一辆银色捷达，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年轻人，早出晚归，车倒是擦得干净。这些车搁在一块儿，新旧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，可它们都得挤在这几栋老楼中间，抢那几十个划了线的位置。有回下雨，我看见老周头拿块抹布擦他那辆桑塔纳的前挡风玻璃，擦完坐进去，半天没打火，就那么在里头坐着。

前阵子小区门口修路，挖开半边车道，剩一条窄路进出。那几天老周头干脆把车钥匙收起来了，说添堵。我下班回来碰见他拎着菜往家走，问他车呢，他说停单位大院去了，那边宽敞。我说那您怎么上班，他说坐公交，六站路，刷老年卡不要钱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。我倒是想起他那辆车的手动挡，离合器沉得很，堵车的时候左脚得一直踩着，确实累人。

上礼拜我加班到半夜回来，看见老周头的桑塔纳停在楼门口，引擎盖支着，他拿个手电筒在照什么。我凑过去问怎么了，他说电瓶亏电，打不着了，等明天叫救援来搭一下。我说这么晚了您先回去睡吧，明天再说。他笑笑说没事，再看看，反正也睡不着。手电筒的光在那台老发动机上晃来晃去，皮带、水管、火花塞，每一样他都拿手指头点一点。那种看车的眼神，跟我爷爷看他那辆二八大杠差不多。

昨天早上我出门，看见那辆桑塔纳不在老位置了。晚上回来也没在。今天中午碰见老周头在楼下晒太阳，他说车卖了，三千块钱，给了一个收旧车的小伙子。他说小伙子开走的时候他还站这儿看了一会儿，那车排气管冒一股蓝烟，拐出小区门口就没影了。他说完眯着眼笑了笑，说也好，省得天天惦记着挪车。单元门口的呼叫铃还是坏的，但老周头说物业已经登记了，过两天来人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