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，扑腾几下就翻过栏杆，往停车场方向飘。我下楼去捡，发现它盖在一辆银灰色两厢车的挡风玻璃上。车主正站在旁边打电话，语气急，说上班要迟到。他把床单递给我时，顺手拍了拍引擎盖上的灰。这个动作很自然，像在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。

那辆车不算新，轮毂有剐蹭的痕迹，后保险杠贴着一张褪色的实习标。车主挂了电话，拉开车门，先把副驾驶座上的快递盒挪到后座，又弯腰把脚垫拽出来抖了抖。我抱着床单站在旁边，看他做这些事，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在车里找钥匙、调后视镜的样子。车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个移动的杂物间，装着急需处理的琐事和来不及扔的旧东西。

他发动车子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。怠速的声音不太均匀，车身跟着轻轻晃。他摇下车窗说了句“不好意思啊”，然后慢慢倒出车位。方向盘打了两把，车头摆正，汇入主路。我注意到他刹车灯亮得比旁边车早一些，大概习惯了提前减速。这种开法在城里很常见，路况杂，谁也不敢跟太紧。

停车场的另一头，有个年轻人在擦车，抹布从车顶抹到车门，动作很仔细。他擦到轮毂时蹲下来，用牙刷似的小刷子清理辐条缝隙。那车看着有些年头了，漆面却干净得反光。他女朋友坐在副驾驶上吃包子，脚搭在仪表台边缘，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没擦到的地方。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，混在早晨的嘈杂里，听不清内容。

我抱着床单往回走，经过一排充电桩。有辆白色电动车正在充电，充电线从车头拉出来，拖在地上像一根没收拾的跳绳。车主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充电进度，又低头继续刷。这个等待的姿势跟加油站里叼着烟看油表的司机没什么两样，只是手里少了个烟头。

回到楼上，我把床单重新搭上晾衣绳。楼下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已经开走了，车位空着，地面留着一小滩空调冷凝水。风还在吹，床单一角又翘起来。我想起车主拍引擎盖那两下，轻飘飘的，跟拍自家孩子后脑勺似的。车这东西，开久了就沾上人的脾气，哪儿有异响、哪儿该保养，心里都有本账，外人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