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前夜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搬空了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忽然想起体育老师说过的一句话：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不多，但身体对水的记忆比脑子诚实。那天我拎着最后一瓶水走出超市，风已经很大了，雨点斜着砸下来。路上没有别人，我小跑起来，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拍着。跑了几百米就喘得厉害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正经跑过步了。台风天囤水是本能，可身体连跑几百米都撑不住，囤再多水也是白搭。

体育课在很多人眼里是学校里最不重要的那门课。数学老师偶尔来借课，说“快考试了”，大家就抱着卷子回教室。操场空着，跑道上的白线晒得发黄。我初中三年跑过最长的距离是体育中考前那几周，每天放学后被留下来练一千米。那时候觉得跑道是个刑具，弯道尤其可恨，每次跑到第二个弯就感觉肺要炸开。现在想想，那几周反而是我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。跑完步回家的路上，看什么都顺眼，连路边修车摊的油腻味都觉得亲切。

后来上了高中，体育课改成选课制，我选了篮球。打得很烂，运球过不了人，投篮十次进不了一次。但每次打完球出一身汗，回家洗澡吃饭，晚上写作业效率反而高。有次感冒，鼻子堵了两天，吃什么药都不见好。下午硬着头皮去上了节篮球课，跑了一身透汗，晚上鼻子居然通了。体育老师站在场边笑，说你们这些小孩一生病就往医院跑，其实很多时候跑两步就好了。他说得未必全对，但那个鼻子通了的晚上我记了很久。

工作以后，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计划的事。手机里装过好几个健身软件，每次打开都让我填目标、算心率、定计划，填完就不想动了。后来干脆不装了，下班从公司走回家，四公里，走快一点五十分钟。路上经过一个公园，傍晚总有人在里面跑步，有个大爷每天倒着走，走得比正着走的人还快。我看他走了大半年，从夏天走到冬天，棉袄外面套件荧光背心，风雨无阻。有次下小雨他也在，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倒着走治腰，顺便看看天。我抬头看了一眼，天被楼挡着，只露出一条缝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跟意志力关系不大。那些坚持跑步的人，多半是跑完觉得舒服才一直跑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同事，他说每次跑到三十公里都想骂自己，但跑完发朋友圈的时候又觉得值了。这话听着矛盾，其实不矛盾。身体在过程中受苦，结束后给一点甜头，人就被这点甜头牵着走。反过来，如果每次运动完只剩一身疲惫和关节疼，谁也坚持不下去。所以体育要让人尝到甜头，这个甜头可以是跑完的轻松，可以是打球时的笑声，也可以是倒着走的大爷抬头看到的那条天缝。

台风过去两天后，楼下超市的矿泉水又摆满了货架。我买了一箱拎回家，放在储藏室角落里。晚上下楼去公园走了几圈，那个倒着走的大爷果然在，荧光背心换成了短袖，步子还是那么快。我试着倒走了一小段，不到十步就差点绊倒。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倒着走他的。我转回正方向，加快步子走了两圈。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，跟台风那天完全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