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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便利店加热柜的玻璃蒙着一层水雾。关东煮的格子冒着白气,旁边摆着几串照烧鸡肉丸。一个穿代驾马甲的男人推门进来,要了杯热水,眼睛却盯着窗外那辆折叠电动车。他把它从后备箱拎出来时,我正站在门口,看见那车的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红影。那辆电动车没有加热柜,没有暖风,电池在冬天掉电快得吓人,可它每天夜里要陪他跑七八十公里,从城东的饭店门口到城西的小区地下车库。

代驾司机的车和别人的车不一样。后备箱里永远垫着防滑垫,折叠车绑带勒出深痕。他跟我讲,有次送客人到郊区,回程电动车没电,他蹬了十公里,到家腿都是软的。那辆电动车买来才半年,已经换过两次轮胎。他说这话时拧开热水瓶盖,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眯起来。汽车对他来说是个临时座位,方向盘后面那半小时属于别人,座椅加热和音响也属于别人。他自己那辆老燃油车停在小区地面车位,一个月动不了几回。

我想起白天在修理厂见到的另一辆车。一辆开了十二年的两厢车,底盘锈穿了一个洞,车主是送桶装水的师傅。他把后排座椅拆了,塞进八个水桶,减震器压得几乎贴住轮胎。修理厂老板说这车早该报废了,师傅摇头,说再跑一年,攒够钱换辆二手面包。那辆车每天要爬三十多趟六楼,离合片换了三次,空调从来没修过。夏天他光着膀子开车,车窗摇到底,风灌进来比空调管用。

汽车在这座城市里被拆成很多种样子。有人把它当客厅,有人把它当仓库,有人把它当床。我见过一个跑夜班网约车的女人,副驾驶座放着一个保温饭盒和一摞塑料袋,后座铺了条旧毯子,给喝醉的乘客备着。她说最怕接到吐在车里的单子,洗一次内饰两百块,够跑半天。她的车是租来的,每月租金四千二,里程表已经跳到二十八万公里。仪表盘上贴着张便利贴,写着“换机油”三个字,日期是上个月。

加热柜里的包子转了两圈,那个代驾男人又推门进来,这次要了瓶矿泉水。他说电动车电池在冬天只能跑四十公里,刚才那单送到城南,回来路上差点推车。他拧开瓶盖灌了半瓶,把剩下的倒进电动车电池仓的保温套里。那个保温套是他自己用旧棉袄改的,拉链坏了一边,用别针别着。他跨上车的时候,车把上挂的塑料袋里装着两个茶叶蛋,是刚才那单客人给的。

我走出便利店,看见他拐上主路,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就汇进车流里。路边停着一排车,有辆SUV的引擎盖上落了层薄霜,雨刮器下夹着张罚单。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亮线,慢慢往城外挪。那些铁壳子里坐着各样的人,有的刚下班,有的正要接班,有的只是不想回家。加热柜的嗡嗡声被关在玻璃门后面,我听见自己那辆车的发动机在冷风里咳嗽了两声才打着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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