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路过单元门口，看见三楼张奶奶搬了把藤椅坐在梧桐树底下，手里攥着蒲扇，眼睛半闭着。她跟我说楼上在砸墙，午觉是睡不成了。我问她怎么不去社区活动室躲躲，她说那儿也有装修的，整个小区都在折腾。说完她又闭上眼，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。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她的眉头会皱一下，然后慢慢松开。

张奶奶以前是小学老师，教了三十多年语文。有天傍晚我在楼下碰见她，她正蹲着看蚂蚁搬家。她说刚教书那会儿，班上有个男孩总写错“武”字，多了一撇。她罚他抄五十遍，男孩抄完还是错。后来她发现男孩家里开了个修车铺，他每天放学帮着递扳手，满手油污，写字的时候指头捏不住笔。她说那时候她才明白，有些错不是多抄几遍就能改的，得先看看孩子的手在忙什么。

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她说后来她就不怎么罚抄了，改成让学生把字写在旧报纸上，写完还能拿去垫东西。有个女孩把“伞”字写得特别大，她说那孩子下雨天总忘带伞，对这个字有怨气。张奶奶没让她重写，只说下回你记得带伞的时候，把这个字再写一遍给我看。女孩后来真的记着了。

电钻声又响起来，张奶奶拿扇子指了指楼上，说这家人从早砸到晚，也不知道累。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说其实她挺理解装修的，谁家不想住得舒服点。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个男孩特别爱拆东西，钢笔、闹钟、收音机，拆了装不回去就哭。她没批评他，让他把拆下来的零件画在本子上，标上名字。男孩后来上了技校，现在开了一家修家电的店，逢年过节还给她发消息。

我问她当老师最怕什么。她想了想说，最怕自己觉得学生笨。有一年她接了个班，有个女孩数学总不及格，应用题读完就哭。张奶奶去女孩家家访，发现她爸妈在菜市场卖鱼，女孩每天放学要在摊上帮忙算账，算错了就挨骂。张奶奶回来跟数学老师商量，把应用题里的苹果都改成鱼，一斤八块，三斤半多少钱。女孩算得飞快。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，说那孩子现在自己开了两家生鲜店。

电钻终于停了。张奶奶抬头看了看楼上，说估计工人吃饭去了。她拎起藤椅往楼道里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跟我说，其实教育这事儿没那么玄，就是别急着下结论。你以为孩子在偷懒，他可能只是手上有油；你以为他笨，他可能只是没在算鱼。说完她上楼了，楼道里传来她开门的声响。梧桐树底下剩下那把藤椅压出的印子，一会儿就被风吹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