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的床单吹成一面鼓胀的帆

风从楼顶晾衣绳上把床单掀起来的时候，它鼓得像一面帆，又像某种没有形状的动物在挣扎。绳子绷紧了，铁架子吱呀作响。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手里还攥着没拧干的另一条。这种时候晾衣服变成了一场和风的拉锯，你得瞅准它喘气的间隙把夹子别上去。后来床单终于被夹住了，风只能把它吹成一道弧线，哗啦啦地响。我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，就多站了几分钟。原本枯燥的活计里冒出一点玩的意思来。

娱乐这回事大概就是从枯燥里长出来的。小时候住平房，院子里拉一根铁丝晾被子，我们小孩就在被子底下钻来钻去，把垂下来的被角当帘子掀。大人喊别弄脏了，我们跑得更欢。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涩，钻进去再钻出来，鼻子撞上棉布，软乎乎的。那算哪门子游戏呢，可当时就是玩得下去。现在想想，娱乐不一定需要专门腾出时间、买票进场。它常常是顺手从手边的东西上揪下来的，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也能算一个道具。

后来我搬进楼房，晾衣服的地方从院子挪到阳台，又从阳台挪到楼顶。楼顶是公共的，谁家先占着绳子谁用。有时候上去碰见邻居也在晾，就各占一头，中间隔着一排湿衣服，谁也不怎么说话。但有一回风大，我的被套和隔壁的床单缠在一起了，两个人手忙脚乱去解，解着解着都笑了。那床单是蓝格子的，被套是碎花的，拧成一股麻花。解了十来分钟，最后拿剪刀把线头剪断才算完。事后邻居说，这比打麻将还有意思。我点头，心想这倒是实话，意外撞出来的乐子往往比安排好的节目更让人记得住。

现在的人说起娱乐，先想到手机、视频、游戏、电影院。这些当然都是。可有时候刷了半天屏幕，眼睛酸了，心里空落落的，也说不上来到底乐在哪儿。反倒是那天在楼顶跟风较劲的几分钟，清清楚楚地留在脑子里。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夹子崩开一个，我追着跑了两步才抓住。跑那两步的时候脚底下是水泥地，有点烫，太阳晒的。就这么点事，没什么可说的，但它让我那天下午心情不坏。

我后来琢磨，娱乐可能分两种。一种是被安排好的，你买好票坐进座位等着它开始；另一种是半道上捡的，它不请自来，你也没准备，碰上了就碰上了。楼顶晾衣服属于后一种。绳子、夹子、风、太阳、邻居的蓝格子床单，这些凑在一起本来只为了把衣服弄干，可干着干着就干出别的事来了。你没法计划这个。计划出来的乐子有时候反而没劲，像春晚的小品，你知道它要逗你笑，你就等着，结果等来等去只觉得吵。

所以我现在晾衣服不太着急了。尤其有风的日子，我会在楼顶多磨蹭一会儿。看床单被吹起来，看它落下去，看夹子一个一个绷紧。有时候风太大，整条绳子都在晃，我就伸手扶一把。这动作没什么意义，但做起来不讨厌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不就是找点不讨厌的事把时间填上么。填得舒服了，一天就算没白过。风还在吹，床单还在响，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它还在那儿鼓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