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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总是最忙的地方。母亲把腌好的肉馅往肠衣里塞,一节节扎紧,挂满整根竹竿。我站在旁边递棉线,手指冻得发僵。楼下传来一声喇叭,短促,闷在风里。我探头去看,是隔壁老陈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,后门掀着,他正往里头搬成箱的白菜。那车有些年头了,漆面磨得发乌,可老陈擦得勤,玻璃亮堂堂的。

老陈的车是家里第三辆车。头一辆是蹬了八年的三轮,脚蹬子换过三回。后来换了这面包,说是拉货方便,其实多半时候拉的是老娘去医院。车里头常年搁着一把折叠椅,副驾的座椅套洗得发白,靠背上搭条旧毛巾。冬天他提前半小时下楼热车,怕老太太坐进去凉。那车跑得不快,发动机声音发闷,可他从没误过点。

我自己那辆小轿车停在楼下拐角,落了层薄灰。买的时候图好看,真皮座椅天窗音响,如今最常用的功能是接送孩子。后座底下塞着半包湿巾、一只漏气的小皮球、几粒掉进缝里的饼干渣。上周右前轮扎了钉子,我蹲在路边换备胎,扳手抡了半天拧不动。路过一个开出租的老师傅,摇下车窗喊我,得用脚踩。我踩了三下,螺丝松了。

灌香肠的肉是父亲一早去市场挑的,前腿肉七分瘦三分肥。他拎回来时顺嘴念叨,说市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,卖鱼的把三轮横在道上,谁也不让谁。他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,那车位窄,得揉三把才能进去。我说你停远点走几步呗。他摇头,停远了拎着肉走回来手酸。再说这车刚洗过,停路边怕蹭。

母亲往肠衣里塞肉的动作很稳,一节一节的,粗细匀称。她说以前没车的时候,灌好的香肠用扁担挑着去乡下送亲戚,天不亮就出门。现在方便了,往车后备箱一搁,一个钟头送到。可她说这话时没抬头,手上还在扎棉线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父亲开车带她去邻县看老姐妹,回来时后备箱塞了半扇排骨、一兜冻梨、两棵酸菜。她坐在副驾上剥橘子,橘子皮顺手搁在仪表盘上,父亲也没吭声。

楼下老陈的面包车终于装完了,后门砰地合上。他钻进驾驶室,轰了两脚油门,车哆嗦着起步。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,在冷空气里散开。母亲把最后一节香肠扎好,拍拍手上的油,说该做饭了。我下楼去挪车,把父亲买回来的肉和调料往后备箱放。钥匙拧到底,仪表盘亮起来,油表指针稳稳停在半格。暖风吹了半分钟,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退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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