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在凌晨两点最显眼，红绿交替映着空荡荡的马路。老周守着这台加油机，每隔半小时抄一次表，数字跳得慢，他就把椅背放低些。上个月这条街又关了一家便利店，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告示，留的电话被雨水泡得模糊。老周算过一笔账，夜班多给三十块补贴，够买两斤排骨，但加油站白天的车流比去年少了三成。他听站长老李念叨，柴油销量掉得厉害，跑长途的货车都改走高速另一头的加气站了。加油机屏幕上的升数每跳一下，背后是柴油批发价、地炼开工率、公路货运周转量这些老周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只知道，灯亮着就得有人守，灯灭了，这条街就更黑了。

离加油站三公里有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，老板姓吴，去年把两条生产线停了，只留一条做刹车片。吴老板的账本比老周精细得多，进料成本、电费、工人社保，每一项都卡着算。他给老周看过一张单子，同样一吨钢材，前年四千八，去年五千六，今年开春又涨了两百。但刹车片出厂价不敢跟着涨，下游的修理厂压价压得凶。吴老板说这叫两头挤，利润薄得像刀片。他把厂里那辆旧面包车卖了，换了一辆二手电动货车送货，省下的油钱刚好抵掉涨上去的钢材差价。老周听着觉得绕，吴老板摆摆手说，做实业就是拆东墙补西墙，墙墙不倒就算赢。

站长老李每个月要去区里开一次会，回来就跟老周念叨上面的数字。上个月说全区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涨了五个点，老周问那怎么街上人少了。老李说涨的是网上那部分，实体店跌的没人提。老李还带回来一摞减税降费的政策汇编，翻了几页就搁在收银台下面垫桌脚。他给老周算过，加油站去年交的增值税比前年少了两万，但营业额掉得更多，里外里还是亏。老周不太懂税，他只知道工资条上扣的社保费每年都在涨，到手那点钱买肉的时候得掂量。老李说这就叫宏观数据好看，微观日子难熬。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说那你别开会了，来替我值个夜班试试。

凌晨四点来了一辆出租车，司机加完油进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烟。老周跟他聊了几句，司机说现在跑夜班不如从前，网约车把活儿分走大半，份子钱一分没少。他指了指计价器旁边贴的二维码，说平台抽成又涨了，每单多扣五毛。老周问他那怎么还跑，司机说车是租的，不跑连租金都还不上。出租车开走后，老周在记账本上多写了一笔，这箱油加了两百三，便利店卖了十四块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想起老李说过加油站非油业务毛利高，可这十四块里烟占了大头，水只赚几毛。便利店货架上落灰的进口饼干摆了大半年，标价签都翘了边，没人买。

天亮前老周把当天的油品调价通知贴到立柱上，每升涨了一毛二。他知道这一毛二传导到吴老板的货车那里，一个月得多花几十块；传导到出租车司机那里，每天多掏两三块；传导到他自己这里，就是下班路上买的那袋包子可能从六块涨到六块五。油价涨跌的新闻他从来不看，看了也左右不了。他只关心站里下个月排班表，夜班补贴会不会取消。老李昨天透了个口风，说公司要搞什么优化，夜班可能改成两人轮值，补贴减半。老周没接话，把加油枪挂回原位，胶管弹了一下，闷闷地响。

六点整，天边泛白，老周关掉顶灯，只留罩棚下一排节能灯管亮着。接班的年轻人骑电动车到了，递给他一根烟。老周点上抽了两口，说昨晚加了八百升，比上周三少一百。年轻人说正常，隔壁新开的充电站夜里电价打折，网约车都去那边排队了。老周把记账本和钥匙串交过去，骑上自己的旧自行车往家走。路过吴老板的厂门口，卷帘门拉开一半，里面机器声嗡嗡的，吴老板蹲在门口吃早点，冲他点了下头。老周没停，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工资到手先还掉上个月修屋顶的欠账，剩下的存个定期，利息再低也比放活期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