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片上的雨滴

公交站台前，一位老人摘下老花镜，用衣角擦拭镜片上的雨滴。镜片上的水珠被抹开，模糊了远处校门口的红色横幅。他重新戴上眼镜，眯眼辨认横幅上的字，那是某所中学的高考喜报。雨不大，但风把水汽吹到镜片上，又聚成细流滑下来。老人索性不擦了，把眼镜推上额头，望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。

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教室的窗户。冬天玻璃上结满水雾，我们用手指在上面写字，写完了擦，擦完了再写。老师转身板书时，总有人在窗上画鬼脸。那时候学的东西大多忘了，倒是记得班主任用湿抹布擦黑板，粉笔灰混着水淌下来，像一条条细小的泥河。教育最初的印象，大概就是这些模糊的、需要反复擦拭才能看清的东西。

后来去听一节小学的公开课。老师讲分数，拿一块蛋糕模型切来切去。后排有个男孩始终没抬头，在本子上画坦克。老师叫他回答问题，他站起来愣了半天，旁边同学小声提醒，他才跟着念了一遍正确答案。下课铃响，他第一个冲出去，坦克画稿留在桌上。那幅画线条很稳，炮管的角度精确，可能比分数更接近他将来要用的本事。

我认识一位教了三十多年书的语文老师。他说最难教的是作文开头，学生总爱写“在我的记忆深处”或者“时光荏苒”。他试过一个办法，让学生写自己家窗户看出去的第一样东西。结果有人写对面楼的晾衣架，有人写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，有人写隔壁阳台常年不关的灯。这些文字谈不上漂亮，但都站得住。他跟我说，把眼前的事说清楚，比背一百个好词好句管用。

去年秋天回老家，路过镇上的中学。操场边那排梧桐还在，树干粗了一圈。当年我们刻在树皮上的字早被新树皮包住了。教室窗户换了铝合金，不再结水雾。但课间十分钟，照样有学生在走廊追跑，照样有人趴在栏杆上看操场发呆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有些东西变了，有些东西换了个样子继续待着。

雨停了。老人把眼镜重新架好，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。校门口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，横幅被风吹得卷起一角。他走出几步又回头，大概想再看一眼那些字。这次镜片干净，他看清了，点点头，继续走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帮人把镜片擦干净，至于看清楚之后往哪走，那是各人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