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从建设路拐进梧桐巷，喇叭里放着《茉莉花》。老周每天听见这段旋律就知道该出门了。他换上去年买的跑鞋，鞋底已经磨得有些偏，左脚外侧比右脚薄了一层。巷口的包子铺刚亮灯，蒸笼的白气往上冒，和洒水车留下的水雾混在一起。老周沿着人行道往河堤方向慢跑，步子不快，呼吸倒是均匀。这条路他跑了七年，从膝盖疼到学会控制配速，从追求五公里进二十分钟到接受自己就是个普通爱好者。洒水车放的曲子换过好几首，有时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，有时是《洪湖水浪打浪》，老周没跟谁讨论过这件事，但他觉得选曲的人大概也早起，知道天没亮透时人需要一点熟悉的调子跟着走。

河堤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，打太极的占东边那块平地，练剑的在柳树底下。老周跟他们不搭话，各练各的。他今天打算跑八公里，前两公里当热身，后面稳住节奏。跑到第三公里时，有个穿蓝背心的年轻人从后面超上来，步频很快，脚落地声音脆响。老周没加速去跟，他清楚自己四十多岁的跟腱经不起这种冲动。年轻人跑出去两百米又折回来，大概是跑间歇的，两人擦肩时点了下头。这种点头在跑道上常见，不代表认识，只是确认彼此都在做同一件事。老周想起自己二十来岁时也这么练过，那时候觉得慢跑是浪费时间，现在觉得能一直跑下去比什么都实在。

跑到第五公里，太阳从东边楼缝里露出来，河面反光晃眼。老周把帽檐往下压了压，汗顺着鬓角流到下巴。他左边小腿有点发紧，估计是昨晚没拉伸到位。他放慢步幅，改成小步快频，让肌肉自己缓过来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走，轮椅上坐着个老头，两人都不说话，只听见轮椅轱辘碾过地砖的咯噔声。老周经过时闻到一股膏药味，想起自己抽屉里也常备着几贴。体育这件事到了某个年纪就不再是跟别人较劲，是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来。商量不通就歇两天，商量通了就多跑一段。他去年冬天歇了整整三周，因为跟朋友打羽毛球扭了脚踝，后来复跑时连三公里都喘，现在不也回到八公里了。

快到折返点时碰见老陈，老陈是跑团里年纪最大的，六十二了，全马还能跑进四小时。两人并排跑了一段，老陈说他上周去做了体检，血脂降下来了，医生问他是不是在吃药，他说没吃，就是隔天跑十公里。老周问膝盖怎么样，老陈拍拍左腿说换了个护膝，带弹簧的那种，管用。两人聊了几句就散了，老陈要跑十公里，老周只跑八公里，配速也不一样。跑团里大家常这样，碰上了聊几句，碰不上就各跑各的，没人觉得必须凑一块儿。老周觉得这挺好，体育社交不用太刻意，跑道上遇见了自然就说话，跑完了各回各家。

最后两公里老周提了点速，呼吸从三步一呼变成两步一呼，汗出得痛快。他想起刚跑步那年买过一块运动手表，天天盯着心率看，高了就慌，低了就怀疑表不准。后来表带断了，他懒得换，干脆不戴了。现在他凭感觉跑，喘得厉害就慢点，觉得轻松就快两步。洒水车放的《茉莉花》早停了，巷子里换成了收废品的喇叭声。老周跑回小区门口，在台阶上压了压腿，小腿那阵发紧已经过去了。他看见隔壁单元的小伙子正拎着跳绳下楼，估计是赶着上班前跳十分钟。两人打了个照面，小伙子说了句“周哥跑完了”，老周点点头说“今儿天不错”。

回家冲完澡，老周把跑鞋搁在阳台上晾着。鞋垫抽出来搭在栏杆边，鞋带松开，让湿气散出去。他打开手机看了眼跑步软件，八点二公里，平均配速五分四十秒。数据跟平时差不多，没什么好炫耀的，但看着舒服。楼下传来小学生背书包跑过的脚步声，还有家长在后面喊慢点。老周想起儿子上小学时也这样跑，现在儿子读大学了，偶尔视频时问他还在不在跑步，他说在跑。儿子说那挺好。父子俩在这件事上没什么长篇大论，一个问一个答，就算聊过了。老周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煮面，顺手把昨晚剩的半棵白菜切了扔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