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照着的晚自习

巷口那盏路灯是整条巷子最亮的东西。每晚六点半准时亮起，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，光打下来像蒙了一层旧纱。灯下常年摆着三张塑料凳，凳面磨得发白。住隔壁楼的阿芳姐把电饭锅的内胆搬出来当桌子，上面摊着女儿的数学作业本。她一边拿蒲扇赶蚊子，一边盯着孩子写分数加减法。孩子写错了，她就拿橡皮擦，擦得本子起毛边。

我搬来第一年，那灯下只有阿芳姐一家。第二年多了个收废品的老陈。他孙子在附近小学读三年级，老陈不识字，但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，等孩子把课文读出声来。他说听孩子念书，比听收音机里的戏有意思。有一回孩子背《静夜思》卡住了，老陈憋了半天，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一本撕了封面的唐诗选，那是他收废品时留下的。他翻到那一页，让孩子自己看。

再后来，灯下的人慢慢多了。三楼卖炒粉的刘哥把儿子从老家接来，孩子英语跟不上，刘哥就每晚收摊后让儿子在灯下读课文，自己蹲在旁边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他不催，也不问，孩子读多久他就蹲多久。有一次孩子读着读着哭了，说记不住单词。刘哥把烟掐了，说记不住就再读一遍，读十遍总能记住三个。这话不好听，但孩子真就擦了眼泪又翻开书。

巷尾修鞋的老周是最晚加入的。他孙女在老家读五年级，暑假来住两个月。老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，每天收工后把缝纫机往墙边一推，腾出块地方让孙女写暑假作业。灯不够亮，他就把修鞋用的头灯戴在孙女头上。那光柱晃来晃去，照得作业本上全是圆圈。旁边写作业的孩子笑，老周也跟着笑，说亮就行，亮就行。

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，灯下没人了。阿芳姐给女儿买了台护眼灯，说屋里暖和。老陈的孙子期末考完就回老家了。刘哥的儿子上了初中，学校有晚自习。只有老周还来，他把头灯换成了充电的，说孙女寒假要来。灯底下就他一个人，缝纫机半天不响一下，头灯的光柱对着空凳子。我路过问他怎么不回家，他说再等等，万一有孩子想来写作业呢。

今年开春，灯下又热闹了。新搬来一户做快递分拣的夫妻，两个孩子一个四年级一个二年级，每晚在灯下背古诗。阿芳姐的女儿偶尔也下来，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。老周把缝纫机往边上挪了挪，给孩子们腾出更大一块地方。那盏路灯还是灰蒙蒙的，照得作业本上的字有点模糊。孩子们把本子凑近灯底下，一笔一划地写，写错了就擦，擦了再写。老周坐在旁边，头灯没开，就那么坐着，听他们念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