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过境前的超市像被抽走了主心骨，货架上只剩几瓶矿泉水孤零零立着，标签被手捏得发皱。收银台前排队的男人把两箱水摞在购物车上，顺手拎起一袋盐。穿校服的女孩踮脚够最上层那瓶，胳膊伸得笔直，指尖刚碰到瓶盖就滑开了。她妈妈在后面笑，说你这手臂力量还不如你弟。女孩没回头，又试了一次，这回把瓶子按在货架边缘借力，终于拽了下来。她抱着水往出口走，脚步比刚才轻快些。

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小学体育课练爬杆。那时候谁爬不上去，全班就围在杆底下喊加油。喊得最响的那个往往自己也挂在半截。体育老师从不催，就蹲在沙坑边抽烟，烟灰弹进沙子里，等所有人都试过两遍才吹哨集合。后来我学会用腿夹住杆子，手掌火辣辣地疼，但能挂在上面不往下滑了。那种感觉跟女孩够到矿泉水瓶的瞬间差不多，身体忽然知道该怎么使劲。

体育课教的东西大多这样，当时觉得没用，爬杆、跳箱、扔实心球，毕业以后一样也用不上。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。比如搬重物知道先屈膝，走路走久了会调整呼吸，摔跤时下意识用手撑地而不是脸着地。这些动作没人专门教，是身体自己在反复练习里记下的。台风天囤水的人搬着箱子往车上装，腰弯下去，屁股往后坐，姿势跟深蹲一模一样。他们大概没想过这是体育课的遗产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每天早晨在花坛边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里漂。台风前一天他照常来，手里拎着收音机，音乐放得震天响。有人问他怎么不回家收衣服，他说衣服可以再洗，拳不能断。他推手的时候脚底很稳，风把树叶吹得打旋，他纹丝不动。后来雨大了，他才慢悠悠收势，把收音机揣进怀里，走路的步子比年轻人还利索。

体育这件事说到底就是跟身体打交道。知道它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，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松劲。超市里那个女孩的妈妈说她手臂没劲，其实过两年她就能拎着两桶油上六楼了。身体会自己长本事，只要别老坐着不动。台风天出不了门，有人在家做俯卧撑，有人对着墙打乒乓球，还有人把客厅当跑道来回走。这些都不算正经训练，但身体记得住。

矿泉水最后被搬空了，货架上只剩几瓶气泡水没人要。收银员说台风一过就会补货，大家不用抢。人群散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穿跑鞋的男人，他买了四箱水，用胶带在箱子上缠了个提手，拎起来就走，步子很匀。那姿势跟跑长跑的人提补给箱一样，重心压得低，手臂不怎么晃。他大概经常跑步，身体已经习惯把重量分摊到该分摊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