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驶出地下隧道时，车厢里只剩三个人。对面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歪着头，肩膀抵住扶手杆，睡得正沉。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某款汽车的门把手维修教程。列车晃动，他的后脑勺磕在玻璃上，又弹回来，继续睡。我想他大概刚下班，明天还要早起去修车。

汽车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台机器，对另一些人却是饭碗。我认识一个专修变速箱的师傅，他的工具箱比我家衣柜还整齐。他说听声音就能判断哪一组齿轮磨损了。那些被拖进修理厂的车，有的刚跑完长途，有的只是接送孩子买菜的代步工具。故障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车主往往比车本身更焦虑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总是不够。晚上八点以后，老小区楼下的空地上会挤进各种牌子的车，有的车头朝里，有的斜着停。第二天清晨六点半，它们又一辆接一辆地挪出去。这些车很少跑高速，里程表数字增长缓慢，但轮胎磨损并不轻。频繁的起步和刹车，比匀速巡航更消耗机器。

我叔叔有一辆开了十二年的手动挡轿车。车窗摇把换过两次，空调旋钮上的字都磨没了。他每次上车还是先拧钥匙，等仪表盘自检完再打火。去年有人出八千块想买，他没卖。他说这车陪他跑过三趟老家，送过两次急诊，后座还装过一整棵桂花树。车漆剥落的地方，他用补漆笔涂过，颜色不太对，远看像一块疤。

新能源车安静地滑过路口时，行人常常察觉不到。它们的加速很直接，没有换挡的顿挫，也没有发动机的声音。但老司机们会怀念那种踩下油门后，转速表指针扫过三千转，车子才不情不愿降挡的感觉。那种迟钝里有一种机械的诚实。现在的车机屏幕越来越大，能唱歌能讲笑话，可你把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路感却越来越模糊。

凌晨两点，地铁已经停运。那个修车的年轻人早就下了车。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，顶灯亮着，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很清晰。我想起他手机里的教程，想起那些被千斤顶抬起的车，想起每一个在驾驶座上坐过很久的人。汽车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有时也载着一个人不想说出口的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