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城空了半截
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。平时这个点早就堵成一锅粥的路口，居然空得能让孩子踢球。车来得飞快，司机说这是他今天第五单，平时早高峰他能跑十五单。路边的早餐铺关了三家，卷帘门上贴着红纸，写着初八开张。我忽然意识到，这座平时挤得让人烦躁的城市，此刻正把它最松弛的一面露出来，而我也正准备离开它。

每年这时候出门的人分两种。一种往家赶，扛着箱子挤火车，脸上带着熬完一年的倦意。另一种往别处去，像我这样，趁着大城市喘气的空档，去个平时没空去的地方。旅游这件事在春节前变得有点特别，目的地和出发地之间隔着的，除了距离，还有一整套生活节奏的切换。你从一座半空的城出发，去另一座半空的城，两边都安静，路上也安静，反倒比旺季出游多出几分从容。

我这次去的是皖南一个小县城。高铁两个半小时，下车后坐中巴晃了四十分钟。司机一路按喇叭，路上没几辆车，他按得毫无必要，大概只是习惯。县城主街两边挂满了腊肉和咸鱼，空气里混着酱油和柴火的味道。旅馆老板在门口晒太阳，见我拖着箱子过来，站起来拍拍裤腿说，这个礼拜就你一个客人。他给我钥匙的时候补了一句，明天我要去乡下吃杀猪饭，你要不要一起。

我跟着去了。那顿饭摆在院子里，三张圆桌拼起来，坐的都是老板的亲戚。他们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一个老太太接话说她闺女也在那，今年没抢到票，回不来。说完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。旅游到这种时候就不太像旅游了，你坐在别人的日常里，吃他们过年才吃的东西，听他们说谁家孩子没回来。这种体验在景区里买不到，得靠碰。

后来几天我在附近几个村子乱走。有个村口立着牌子，写着传统村落，但巷子里一个人没有，门都锁着。我走了半圈，碰到一个放牛的老头。他说人都去镇上买房了，老屋留着，过年回来贴副对联就走。我问他牛卖不卖，他笑，说牛不卖，你城里人买了也没地方养。我继续走，看见墙根底下晒着红薯干，塑料布上落了灰，旁边搁着一把掉齿的木梳。这些东西没人收，主人大概已经在镇上住下了。

回程那天是除夕前一天。高铁站人多了起来，拖着箱子的人脸上都带着赶路的急。我旁边坐了个姑娘，一路在手机上跟人吵，大概是家里催她回去相亲。挂了电话她问我借充电宝，说这趟出来是跟朋友约好的，回去就得听安排。我没接话。车窗外田野往后跑，我想起那碗红烧肉和那头不卖的牛。旅游这事说到底就是换几天活法，从自己待腻的地方挪到别人待腻的地方，挪完了还得回来。回来就回来吧，反正明年腊月，城还会空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