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坏了快两个月，按键上的塑料膜裂了口子，露出底下发黑的触点。每次有人来，都得使劲按三四下，楼上才嗡地响一声。那声音很闷，像一只老蜂被捂在铁盒里。我搬进这栋楼的时候，邻居老周就站在单元门口抽烟，他说这铃比他儿子岁数都大，修过一次，换了根线，又撑了三年。那天我拎着行李箱上楼，听见背后有人按铃，嗡的一声，短促、干涩，然后门锁咔嗒弹开。老周说，你听这动静，跟老桑塔纳关门一个声儿。

我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拿汽车打比方。老周在楼下开了十几年出租，最早那辆红色桑塔纳跑了六十万公里，门锁也是这么咔嗒一下，用了十几年没换过。他说那时候的车没什么电子件，门把手拉断了拿铁丝一绑照样开。现在的车不行了，感应钥匙没电就干瞪眼。上个月他换了辆电车，门把手是隐藏式的，一按弹出来，一按缩回去，他老觉得不踏实，每次锁完车还要拽两下门把手确认。

我自己那辆车也老了，2012年的手动挡，钥匙拧下去要等两秒才着。冬天早上打火，发动机吭哧吭哧喘半天，像人刚睡醒清嗓子。小区里停的车这几年换了一茬，隔壁单元新提的白色SUV，车标会发光，晚上停那儿一闪一闪的。我那辆灰车夹在两辆新车中间，保险杠上有三道划痕，一道是蹭墙蹭的，两道是被别人蹭的，找不到人。有天早上我发现雨刮器底下夹了张纸条，写着“不好意思蹭到你车了”加一串手机号，我看了看保险杠，没添新伤，就把纸条扔了。

老周说他开出租那会儿，路上跑的都是方头方脑的车，捷达、富康、夏利，颜色也单调，白的红的，最多加个深蓝。现在他认不全了，车标一个比一个抽象，有的像回旋镖，有的像数学符号。他儿子去年买了辆国产轿跑，溜背造型，排气管会放炮，老周开了一圈回来说，加速是快，但方向盘轻得跟玩具似的，跑高速心里没底。他儿子反驳说那是电子助力，你老脑筋不懂。老周没吭声，第二天把儿子车里的脚垫给洗了。

我们楼里有个小孩，四五岁，每天傍晚趴在窗户边认车。他妈妈教他，四个圈是奥迪，蓝白格子是宝马，三叉星是奔驰。有天他指着一辆停歪了的黑色轿车喊，妈妈那是什么，他妈妈说那是红旗，小孩说红旗不是红色的吗。他妈妈解释了半天，小孩似懂非懂，最后说那它为什么叫红旗。我在旁边听着，想起老周那辆红色桑塔纳，其实也不是正红，偏橘，太阳晒了几年就发粉了。

门禁铃上礼拜终于修好了。物业换了个新的，按键是金属的，按下去叮咚一声，清脆得很，跟以前完全两回事。老周站在门口试了两下，说这声儿像新车的喇叭，太尖，不如原来那个闷闷的听着踏实。我说你这就是习惯问题，用用就顺耳了。他摇摇头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，他那辆新电车的后视镜自动展开，车灯闪了两下。他说你看，以前锁车得回头看一眼，现在它自己闪灯告诉你锁好了，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我说少了什么。他想了一会儿，说少了那一下拽门把手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