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客厅里改一份稿子。声音来得突然，像有人拿锤子直接敲在脑壳上。我忍了十几分钟，实在坐不住，下楼去便利店买水。路过三楼，看见张大爷搬了把藤椅坐在楼道拐角，怀里抱着个搪瓷杯，眼睛半眯着。他家那面墙正对着装修的那户，屋里待不住，只好躲出来。楼道里穿堂风凉飕飕的，他穿着件旧棉袄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
我问他怎么不找个远点的地方歇着。他摆摆手说没事，眯一会儿就行。后来便利店老板告诉我，张大爷的儿子在国外，老伴走得早，一个人住。装修这事他提前知道，也跟邻居打过招呼，说忍一个月就好。他没去找物业闹，也没在业主群里发牢骚。我站在楼道口看了他一会儿，觉得这人身上有种东西，说不清楚，大概是知道日子里的麻烦躲不掉，就给自己找个能坐下的地方。
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隔壁邻居翻修屋顶，我爸搬了张小板凳坐院子里看书，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，他翻一页，掉一片，再翻一页。我妈说他心大，他说不然呢，总不能把人家屋顶掀了。后来我长大才明白，这种反应不是天生的，是慢慢学来的。家里遇到事，大人怎么处理，小孩在旁边看着，看多了就长在自己身上了。学校教算术教写字，不教这个。教这个的地方是饭桌边、楼道里、邻居吵架又和好的过程里。

张大爷那天在楼道坐到下午四点多，装修的工人收工走了，他才起身回屋。经过我家门口，还敲了敲门，说吵着你了不好意思。我说没事，他说你写东西怕吵，明天我早点出来，你上午写。我愣了一下，他连我上午写稿都知道。后来我想，他大概把整栋楼谁什么时候在家、干什么营生都摸清楚了。这不是精明，是长年一个人过日子养出来的习惯，把周围的人和事放在心上，自己才过得踏实。

我们那栋楼住了十几户，装修那一个月，居然没人投诉。四楼的小年轻给工人送过西瓜，二楼的大姐把自家插座借给装修队用。这些事没人组织，也没人表扬，就是碰上了顺手做。我有时候想，一个社区里这种默契是怎么来的。课本上没有这一课，家长会上也不讲。它靠的是有人先做出来，旁边的人看见了，觉得这么做也行，下次自己碰上就照着做。教育不全是往上走的事，还有往周围看的部分。

后来装修完了，张大爷又恢复每天下午在楼下晒太阳。我路过跟他打招呼，他问我稿子写完没有。我说写完了，他说那就好，没耽误你事。语气平常得很。我上楼的时候想，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给我上了一课。这一课跟考试无关，跟怎么在人群里过日子有关。楼道里的藤椅、搪瓷杯、那句“你上午写”，比很多课堂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