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某某”换成“王某某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球，右手翻手机里存的上周旅行照片。屏幕上的雪山和走廊里的白炽灯交替出现，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挨得挺近。出门和看病都要排队，都要等一个号码被叫到，只是医院里的等待让人心慌，旅途中的等待多半带着点盼头。

那次去川西，车坏在半路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司机蹲在路边打电话，我们几个乘客索性下车看云。云走得慢，山也不动，风把经幡吹得啪啪响。等了快两个钟头，没人抱怨。平时在城市里堵十分钟就烦躁，到了高原上反而松下来。大概因为知道急也没用，路就这一条，修车的师傅得从镇上赶来。旅游有时候教人的就是这件事，接受计划外的停顿。

住青旅的时候认识一个退休教师，六十多岁，一个人走滇藏线。她背包里装着降压药和一本翻烂的地图册，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转，说看当地人吃什么比看景点有意思。她教我用方言砍价，我帮她调手机导航。分开那天她往我本子上写了句话，说走路别光顾着拍照。后来我试了几次，放下手机看巷子里的猫打架，看老头下棋，确实比镜头里存的那些画面记得牢。

在泉州吃过一碗面线糊，摊子摆在骑楼下，老板凌晨四点起来熬汤。我去得早，旁边坐的全是上夜班的保安和赶早班车的售票员。他们聊昨夜的球赛，聊谁家孩子考学，我插不上嘴，就低头吃。那碗糊烫嘴，胡椒味冲，吃完浑身热。结账时老板少收两块，说零钱找不开算了。这种小事攒多了，一个地方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名字。

有回赶夜车去西安，硬座车厢里挤满人，过道都坐着。对面是个带小孩的年轻母亲，孩子哭了一路，她不停说对不起。旁边几个打工模样的大哥轮流逗孩子，拿矿泉水瓶当鼓敲。后来孩子睡了，母亲靠着窗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我帮她扶了几次头，她醒来说谢谢，从包里摸出个橘子塞给我。天亮到站，各走各的，连名字都没问。

急诊室终于叫到我的号。医生看了化验单说没事，开点药就行。走出医院大门，天刚蒙蒙亮，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。我买了杯豆浆站路边喝，看环卫工扫落叶。忽然想起在敦煌也这样站过，凌晨等日出，冻得直跺脚，旁边有人分我半块馕。旅游和过日子其实是一回事，都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碰上什么人、吃什么东西、等什么事发生。区别只在于，出门的时候心里那根弦松一些，看什么都新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