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把凉席铺在客厅地板上。他本来在卧室午睡，可那声音像直接钻进了脑壳，一下一下，震得牙根发酸。他抱着枕头挪到客厅，又挪到厨房，最后在阳台的躺椅上躺下，电钻还在响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换了双布鞋下楼。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，树荫底下摆着几张旧乒乓球台，几个老头正挥拍子。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两局，心里那股火慢慢散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水泥台子上打球，球拍是光木板，球打裂了用胶布粘上接着打。那时候没人嫌吵，满巷子都是拍球的声音。

第二天中午，老周没回家。他在公园长椅上眯了二十分钟，醒来时看见隔壁楼的老刘在打太极。动作慢得像水里捞东西，胳膊抬起来，又放下去，脚掌贴着地皮蹭。老周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那节奏比电钻舒服多了。他问老刘这套拳打多久了，老刘说三年。三年前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他动一动，他就跟着视频学，起初记不住动作，手忙脚乱，后来慢慢顺了。现在每天中午打两遍，再走两圈，回家倒头就睡，楼上装修也吵不醒他。

老周动了心思。他年轻时打过篮球，膝盖伤过，跑不动了，可乒乓球台就在那儿空着。他回家翻出儿子小时候的拍子，胶皮已经发硬，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，又用砂纸把木板边磨光。第二天中午他拎着拍子去公园，正好有个老头缺对手，两人就搭上了。头几局他输得难看，胳膊抡得太猛，球不是下网就是飞出去。老头也不急，捡球递给他，说慢慢来。打到第四天，老周能接住几个回合了，后背出了汗，回家洗把脸躺下，电钻再响他也不觉得刺耳。

公园里打球的人渐渐多了。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放学路过，站在旁边看，老周招手让他上来打两拍。小孩打得不错，正手抽球又快又低，老周接不住，笑着摆手换人。小孩跟老头打，老头又跟另一个老太太打，老太太削球稳当，球过来软绵绵的，落台就往下坠。老周坐在台阶上喝水，看他们轮着上，谁输了谁下。没人记分，也没人较真，球滚到草丛里就弯腰去捡。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球台上，白球一跳一跳的。

老周后来跟老刘聊起这事。老刘说，他打太极的这群人里有个退休的体育老师，姓陈，每周三下午教大家拉伸。老周去了一回，陈老师让他们靠墙站，后脑勺、肩膀、屁股、脚后跟贴住墙，站五分钟。老周站到第三分钟腿就抖，陈老师说抖就对了，说明肌肉在干活。接着又教了几个动作，扶椅子单腿站，原地高抬腿，都是不起眼的小动作，做完却浑身热乎。老周回家试了几天，午睡前做一组，睡得沉，电钻声成了远处的事。

入秋的时候，楼上装修完了。老周反倒不习惯了。中午家里安安静静，他躺了十分钟没睡着，起来拎着拍子去了公园。球台边已经聚了五六个人，见他来了有人喊，老周快来，三缺一。他小跑过去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拿起拍子。对面站的是那个初中生，这回老周能接住他的抽球了，虽然还是输多赢少。打完三局，他抹了把汗，坐在台阶上喘气。风从树梢下来，带着点凉意，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很舒服。他想，明天中午还得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