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张大爷的午睡彻底碎了。他搬把藤椅坐到楼道口，看工人砸墙。灰尘飘过来，他眯着眼没动。后来他从兜里摸出副旧扑克，一个人玩接龙。牌面磨得起毛，翻起来沙沙响。电钻声还在，他出牌的速度倒慢下来，像给那噪音配了条不紧不慢的拍子。旁边装修的小工探头看两眼，张大爷递过去一张红桃七，小工愣了下接住，挠挠头笑了。那天下午楼道里多出两个打牌的人，电钻照旧响，可没人再皱眉。

人闲下来总得找点事占住手和眼。娱乐这词听着大，落到地上无非是给空出来的时间找个形状。小孩蹲在路边拍卡片，拍得手心通红也不肯走；老太太把毛线绕在椅背上，织了拆拆了织，图个手指头不闲着。这些事没什么用，可缺了它们，日子就剩下等天亮等天黑。装修的噪音是别人硬塞过来的，扑克牌是自己伸手够着的，一塞一够之间，人就给自己腾出块地方喘气。

娱乐最怕认真。楼下棋摊上俩老头为一步马该不该跳吵了半钟头，脸涨得通红，旁边看的人比下的人还急。可吵完第二天照样摆棋，照样为一步棋争。争的是棋，不是气。真较真起来，娱乐就变味了，像酒里兑了水。张大爷打牌从不争输赢，输了就洗牌，赢了也洗牌。他说牌桌上较劲不如回家睡觉。这话糙，理不糙。娱乐的底子是松快，谁把松快弄丢了，谁就白玩了。

有时候娱乐是拿来堵耳朵的。装修声、车喇叭、楼上小孩跑跳，堵不住就盖过去。张大爷后来买了台小收音机，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开到盖过电钻。京剧咿咿呀呀唱起来，他闭眼跟着哼，手指在膝盖上敲板眼。噪音还在，可耳朵里先装进了别的东西。人没法让世界安静，只能给自己找段能盖住杂音的调子。这调子可以是戏，可以是牌，可以是毛线针碰在一起的轻响。

娱乐也分人。有人爱热闹，广场舞跳到路灯亮；有人爱清静，一本书翻一下午。张大爷属于后者，可他不排斥前者。有回楼下跳舞的音响太响，他拎着收音机下去，跟领舞的大姐说，你们跳你们的，我放我的，看谁盖过谁。大姐乐了，说大爷您来试试。他真站到队伍后头扭了两下，手脚不协调，自己先笑弯了腰。那天晚上两拨声音各响各的，谁也没盖过谁，可谁也没嫌谁吵。

装修总有完的一天，电钻声停了，楼道里安静得有点空。张大爷还是搬藤椅坐楼道口，手里没牌，收音机也没开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去敲隔壁新搬来的门，问人家要不要打牌。新邻居说不会，他说不会可以学。那天下午他教会了三个人打升级，楼道里又热闹起来。电钻走了，人还在，人一凑齐，娱乐自己就长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