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，我搀着我妈从内科门诊出来，她胳膊搭在我手上，步子很慢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一手举着输液袋，一手扶着他爸的后背。老爷子咳了两声，他赶紧低头问要不要喝水。那一排人都在等，等叫号，等结果，等一个能回家的下午。我忽然想，这些人待会儿散了，晚上会干点什么。大概有人打开手机刷短视频，有人回家往沙发上一窝，找部老剧放着，不一定真看，就图个响动。

娱乐这个东西平时没人当回事，真到了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，才知道它有多顶用。我爸前年住院那阵，我陪床陪了十一天，夜里他睡着了，我就靠听相声撑着。耳机音量调到最小，一段《报菜名》翻来覆去听，其实词儿早背下来了，可那个节奏让人安心。病房里灯关了，走廊的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，手机屏幕上是两个穿大褂的人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。那会儿我不觉得这算娱乐，就觉得是个拐棍。

人过三十好几，娱乐的方式会变。二十来岁通宵打游戏，第二天照样上班。现在不行了，熬到十二点，第二天脑袋跟灌了水泥似的。我有个朋友，以前组乐队弹吉他，现在家里那把琴落了一层灰，他改钓鱼了。周末早上五点出门，坐到河边，一坐一天，鱼没钓着几条，回来晒得黢黑，但他说值。我问他这算娱乐吗，他说算，因为那会儿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。挂号、排队、房贷、孩子的补习班，全被水波推远了。

我妈那辈人的娱乐更简单。她出院之后在家养着，我给她下了个听书软件，她一开始嫌麻烦，后来学会了自己搜评剧，《花为媒》听了不下二十遍。有时候我下班回去，看见她靠在床头，手机搁在枕头边，里头正唱到“张五可”那段，她闭着眼跟着哼。我问她听不腻啊，她说听的就是这个熟。新鲜玩意儿她接受得慢，可一旦接受了，比谁都上瘾。前阵子还让我教她怎么在手机上看人打麻将，看了半宿，第二天跟我说那家打得不行。

娱乐也有不体面的时候。我承认我刷短视频能刷到后半夜，手指头往上划，一个接一个，划完了什么也没记住，就记得有个猫掉进纸箱子里了。第二天起来眼睛干得睁不开，心里还有点悔。可到了晚上，又摸出手机接着划。这东西跟嗑瓜子似的，不顶饱，但停不下来。我媳妇说我这是病，得治。我说那你追剧追到凌晨两点算什么。她想了想，说算互相伤害。

说到底，人需要一点没用的时间。挂号是有用的，排队是有用的，搀着父母看病更是天经地义的有用。可人不能一天到晚全干有用的事。那个在医院走廊里举着输液袋的男人，晚上回家多半也会打开电视看场球，或者蹲在阳台上抽根烟听会儿播客。娱乐不是什么大事，它就是在日子缝隙里塞进来的一点松快。我妈现在评剧听得少了，改看人做菜的视频，看完还跟我点评，说那个师傅刀工不行。我说你又不做，她说看着高兴。高兴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