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黄疸偏高，照两天蓝光就好。老周却挪不动腿，盯着那盏蓝莹莹的灯，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时，医院还没这些设备，黄疸重了只能干着急。他搓了搓粗糙的手，忽然觉得健康这东西，人一辈子都在跟它较劲，从娘胎里就开始了。

人刚生下来那几年，健康几乎全靠运气和大人照看。老周记得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，他蹬着二八大杠往医院赶，后座上媳妇抱着孩子，风灌进领口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快点到。现在条件好了，产检一次不落，疫苗按时打，可当爹妈的照样提心吊胆。健康这事怪就怪在，你平时觉不出它多要紧，一旦出了岔子，全家人的日子都得跟着翻个儿。老周看着孙子的小脚丫蹬了两下，心想这小东西往后的路长着呢。

到了上学年纪，健康就变成课间操和眼保健操。老周接孙子放学时常见孩子们背着书包压弯了腰，眼镜片一年比一年厚。他儿子小时候也近视，那时候没手机，就是看书看多了。现在倒好，平板电脑一抱一下午。老周不懂什么蓝光不蓝光，他就知道孩子得跑得跳，得在外面疯出一身汗。他自己年轻时在车间干活，腰累出过毛病，后来每天早起走五里地，走顺了，腰再没犯过。他觉得这法子笨，可管用。

中年人谈健康，多半是体检报告逼的。老周的儿子去年查出脂肪肝，回来闷头吃了半个月水煮菜，又恢复半夜点烧烤。老周说他，他就讲工作忙、应酬多。老周不吭声了，他自己年轻时也这样，觉得身体是铁打的，熬几宿不算事。直到有一回搬货闪了腰，在床上躺了三天，才明白零件是会磨损的。中年人的健康像老房子，今天漏雨补瓦，明天裂缝抹灰，凑合住着，不敢大修。

老周老伴前年做了个胆囊手术，术后恢复那阵子，他天天熬小米粥。病房里几个老伙计聊天，说的都是血压血糖、哪个大夫开药便宜。老周发现人老了，健康就变成一件具体的事：今天腿疼不疼，夜里起几回，药盒里还剩几粒。他老伴现在每天傍晚去公园甩胳膊踢腿，跟一帮老太太学八段锦，回来说人家七十多的比她还利索。老周嘴上笑话她，自己也偷偷跟着比划了两下。

窗里护士过去调了下保温箱的遮光布，蓝光暗了一格。老周掏出手机，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：孩子挺好的，你别急着赶过来，路上慢点。他退后两步，靠在走廊墙上，琢磨着等孙子出院了，得让儿子把烟戒了，家里阳台那几盆花也该换换土。健康这东西，说大不大，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，别让谁掉队。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，外头天快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