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透明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窗的那个裹着蓝布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，照蓝光，过两天就能出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下楼，在住院部后面的空地上站定。那里有两个水泥乒乓球台，台面裂了缝，中间横着根生锈的铁杆当网。他从兜里摸出个瘪了角的乒乓球，对着墙打起来。一下，两下，球弹回来时带着风。

他打得很慢，像在数数。球撞墙的声音闷闷的，混着楼上产科偶尔传来的婴儿哭。四十年前他在这家医院当勤杂工，下了夜班就跟人在这儿打球。那时候台子还是木头的，网是真正的网。有个儿科大夫球路刁，总爱放高球让他扣，他扣完就笑，说你这把力气留着抱孩子吧。后来大夫调走了，球台也换了水泥的。他还在打，只是不怎么扣杀了。

球滚到墙角，他弯腰去捡，看见砖缝里钻出一簇野草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在这台子上打过，拿的是他粘的拍子，胶皮都翻了边。儿子打不过他，就耍赖说球网太高，其实那铁杆根本没动过。儿子后来长到一米八，进了厂里的篮球队，每回比赛都叫他去看。他坐在场边，看儿子跑起来像一阵风，投三分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。那姿势好看。

他发了个下旋，球擦着墙根落地，拐了个弯。这种球他练了二十年，在厂里比赛拿过第三名。奖品是个搪瓷缸，印着红色的“奖”字，现在还在老家碗柜里放着。厂子倒了以后，一起打球的老赵去了南方，老孙中风了，剩下他一个人对着墙。墙不会说话，但墙也不会嫌他慢。有时候打着打着，他觉得墙也在回球，用同样的力道，同样的旋转。

楼上有人喊他，是儿子从病房窗户探出头，说孩子哭了，护士让家属下去。他把球捏在手里，汗浸得球面发黏。往楼里走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，墙根有一片深色的印子，是球砸出来的。他想，等孙子会走路了，先教他对着墙打。不用台子，有面墙就行。球弹回来的时候，你得迎上去，不能躲。

电梯里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突然想起那个儿科大夫说过的话。大夫说，你看这球，转不转，快不快，全在你手上的劲儿。你使多大劲，它就还你多大劲。当时他没听懂，现在觉得有点明白了。电梯门开的时候，他把球揣进兜里，球上还带着体温。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哭声，又细又急，像刚发出去的球，还没落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