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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滴雨从父亲的老花镜边缘滑下来,落在摊开的备课本上。纸面洇开一小团墨迹,他拿袖子蹭了蹭,接着写下一行字。窗外是九月傍晚的雨,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。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,看他写完最后一道例题,才喊他回家吃饭。

父亲教了三十多年初中数学。他的备课本每年换一本,封皮磨白了就用透明胶粘住。我小时候翻过那些本子,密密麻麻全是题,每道题旁边用红笔标着“讲两遍”“学生易错”。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他写字太慢,一道题翻来覆去讲,学生不烦吗?后来我当了老师才明白,有些东西快不来。他班上有个男生,初一进来时连分数加减都算不利索,父亲每天放学留他二十分钟,从通分开始重新讲。两年后那孩子中考数学考了九十一分。

家长会上有人问父亲诀窍。他说没什么诀窍,就是看着学生眼睛讲,哪里卡住了就退回去。这话听着简单,做起来费劲。一个班五十个人,五十双眼睛,你得知道哪双眼睛在发愣,哪双眼睛在假装点头。父亲练出来的本事是边讲边扫视,谁低头超过十秒他就点名提问。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支支吾吾,他也不急,换个更简单的问法再问一遍。

他退休那年,那个考九十一分的男生来看他,说自己现在在汽修厂带徒弟。父亲问他带徒弟怎么教,小伙子说跟您学的,先看他们拧螺丝,拧歪了我就手把手再来一遍。父亲听完笑了,说这就对了,教东西急不得。那天晚上他翻出那本备课本,指着上面洇过雨滴的那页给我看,说这滴雨提醒他,纸上的字会化开,学生脑子里的东西也会化开,得一遍遍重新写上去。

现在父亲不教书了,老花镜还搁在书桌上。镜片上有回擦得不干净,留了道浅浅的水痕。我偶尔拿起来戴,晕得厉害,不知道他当年怎么戴着它改完一摞摞作业。上周我班上有个学生来找我,说二次函数听不懂。我把他叫到办公室,从画图开始讲,讲了三遍他忽然说老师我懂了。那一刻我想起父亲备课本上那团墨迹,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得慢慢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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