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城和人

腊月廿六，地铁一号线从城东开到城西，车厢里空得能听见报站声的回音。平时挤得贴门的换乘通道，现在拖行李箱的人走得慢悠悠。写字楼下的早餐铺关了大半，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的“回家过年”。这座城市像被抽走了一半的水，剩下的那半在等另一批人回来。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保安贴春联，想起前几天邻居老张把儿子送去补习班，说年前这几天课便宜，人也少。

老张的儿子上初二，期末考试数学没及格。老张两口子都在快递站干活，越到年根越忙，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是刷手机就是打游戏。送去补习班，至少有人盯着。我问老张怎么不自己教，他笑了一下，说初中那些题他看都看不懂。这话我听过很多遍，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，语气都差不多。家长把教育这件事交出去，有时候是因为信老师，有时候是因为没别的办法。

补习班在商场三楼，原来是个卖童装的铺面，改成了四间小教室。前台姑娘说寒假班比秋季班还火，很多家长提前半个月就交了钱。走廊里等孩子的家长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门上的玻璃。有个妈妈带了保温杯和削好的苹果，孩子下课出来第一口先喝水。这些细节比任何宣传单都实在，教育在家长那里从来不是抽象概念，是每天接送、每天问“今天学了什么”的重复。

我认识一个在补习班教物理的年轻人，姓陈，师范毕业没考上编制，先在机构干着。他说最难的不是讲题，是让学生愿意听。有的孩子被家长按着头来的，坐那儿一节课不动笔。小陈试过讲段子、放视频、拿生活里的事打比方，效果也就那样。他后来想明白了，学生信不信任你，跟你会不会讲课关系不大，跟你有没有认真看他作业本上的错题关系很大。寒假班结束那天，有个男生主动加了他微信，问下学期还带不带。

教育这件事说到底得有人花时间。时间花在哪儿，结果就出在哪儿。城里家长拼学区房、拼补习班，农村家长把孩子送进县城寄宿学校，两边都在拿时间换分数。可时间这东西对谁都一样，一天二十四小时，给了这个就给不了那个。老张的儿子寒假上了十天课，数学从五十二分提到六十一分，老张挺高兴，说钱没白花。我问他过年回不回老家，他说回，初五就走，初八回来接着送孩子上课。

初五那天我路过补习班楼下，商场还没开门，只有三楼亮着灯。小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空教室的照片，配文是“开工”。下面有人评论“卷”。他没回。我想起腊月廿六空了一半的地铁，想起卷帘门上那张红纸，想起老张说“钱没白花”时的表情。教育在每个人那里都有不同的样子，有人当投资，有人当出路，有人当日子过。那些空了的座位和亮着的灯，都是这件事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