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晃到第三站，上来一位拄拐的老人。坐在前排的年轻人站起来，把座位让了出去，自己抓着吊环站到下车。车厢里没人注意这件事，发动机的低鸣盖过了一切。

那辆公交车用的还是柴油机，起步时排气管会冒一股黑烟。司机说这车跑了快八年，离合片换过三回，刹车分泵也修过。每天早晨五点半出车，晚上十点收班，中间加一次气。城市里的公交车大多换成了电动的，安静，起步也平顺，但老柴油车那种闷闷的震动感，坐惯了的人反而觉得踏实。修车师傅蹲在轮胎边上抽烟，说这车的变速箱齿轮磨得差不多了，再跑半年就得大修。

私家车堵在公交专用道旁边，一辆接一辆往前蹭。开车的年轻人多数是一个人，副驾空着，后座也空着。有人算过一笔账，一辆五座轿车如果只坐司机，每公里摊下来的油钱和停车费比打车还贵。可人们还是愿意自己开，因为不用等，不用挤，不用看别人脸色。公交车上的让座之所以显得稀罕，恰恰因为车厢里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多，谁都想坐下。

汽车刚进中国家庭的时候，一辆桑塔纳能换一套房。那时候谁家有车，邻居都要出来看。现在小区地库里停满了车，有的罩着车衣半个月不动。车从稀罕物件变成了日常工具，人们对它的态度也变了。刮一道漆不再心疼半天，保养过期了也懒得去。车里的座椅从织物换成真皮，又从真皮换回织物，兜了一圈发现还是布面冬天不冰屁股夏天不烫腿。

电动车窗刚普及那阵，有人下车忘了关窗，回来发现车里进了雨。现在锁车自动升窗成了标配，连五万块的小车都有。倒车影像也是，从豪华车专属变成全系标配只用了不到十年。这些配置堆上去，车价却没怎么涨。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焊一个车身只要几十秒，人工成本压下来，车就便宜了。便宜到刚拿驾照的年轻人攒半年工资就能提一辆。

那位让座的年轻人到站下车，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。他可能没车，也可能车限号没开。公交车门关上，继续往下一站晃。发动机声音还是那么闷，排气管又冒了一股黑烟。司机踩了一脚油门，车子慢悠悠地汇入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