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窗外，爷爷的娱乐经**

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的玻璃窗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是他刚出生的孙子。护士不让进，他就这么隔着玻璃看，一看就是半个钟头。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张小凳子，他摆摆手，说站着看得清楚。其实孩子闭着眼，睡得正沉，什么也看不清。可他脸上那笑，比中了彩票还舒展。旁边一个年轻爸爸问他，大爷，您不累啊？他头也不回，累什么，这是我自个儿的乐子。

人这一辈子，乐子得自个儿找。爷爷年轻时在厂里烧锅炉，三班倒，累得回家倒头就睡。可每逢休息日，他准骑着那辆二八大杠，车后座绑个小马扎，去护城河边钓鱼。鱼不多，常常坐一下午就钓上来几条小白条。他从不嫌少，回家刮鳞去肠，裹点面糊炸了，就着一碟花生米，能喝二两白酒。他说，那会儿河边的风、树上的蝉叫，都是他的戏台子。没人给他唱戏，他自己心里头哼着。

后来有了电视，爷爷迷上了京剧频道。他看不懂那些繁复的程式，就爱听老生的嗓子，亮堂堂的，像夏天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。他跟着哼，调子跑得没边儿，奶奶在厨房里笑他，说隔壁老王家的狗都跟着嚎。他也不恼，关小音量，戴上老花镜，盯着字幕逐字逐句地认。认得了“劝千岁杀字休出口”，下回在公园里碰见老伙计，就拽着人家显摆。人家嫌他烦，他就乐呵呵地走开，自个儿找棵梧桐树底下坐着，接着哼。

孙女小时候，爷爷的娱乐就是陪她。他在地板上爬，让孙女骑在背上当大马。孙女拿彩笔在他脸上画胡子，他就顶着那满脸的道道，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。店主笑他，他也不擦，说这是孙女给画的老虎，威风着呢。后来孙女大了，上了中学，不跟他玩了，抱着手机咯咯笑。爷爷凑过去看，屏幕上的短视频花花绿绿，他看不懂，但看着孙女笑，他就觉得这娱乐也挺好。他悄悄记住孙女爱看的那个博主，下回孙女回来，他笨拙地学着里面的梗，逗得孙女直拍桌子。

如今站在医院走廊里，爷爷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那些乐子，钓鱼、听戏、陪孩子闹，哪一样不是等来的？等下班，等周末，等孩子长大。可等着等着，孩子就大了，自己也老了。他隔着玻璃看孙子，小家伙打了个哈欠，小手攥成拳头挥了挥。爷爷心里头一热，觉得这等待也有了滋味。他回头对那个年轻爸爸说，等孩子会走路了，你就带他去公园放风筝，那风扯着线，线扯着手，比什么游戏都带劲。年轻爸爸点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，爷爷站累了，终于肯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。他搓了搓手，又站起来，踮着脚往里头看。小孙子翻了个身，又睡熟了。爷爷掏出手机，笨拙地拍了张照片，虽然隔得远，拍得模模糊糊的，但他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小影子，心里头那个乐呵劲儿，比喝了蜜还甜。他收起手机，对旁边人说，我明儿还来，这地方好，有盼头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，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爷爷的影子被拉得老长，他慢悠悠地往电梯口走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戏，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赶一场大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