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又坏了，按301的呼叫铃，三楼那户的蜂鸣器响不响全看运气。送水的师傅把桶搁在台阶上，腾出手来拍门，铁皮咣咣的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我下楼去开，看见他正用脚抵着门框，怕风把门带上。他说这楼里住着个练长跑的老头，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门，跑完回来浑身是汗，还得自己掏钥匙开门，因为那会儿没人醒着给他按铃。我这才想起来，是有这么个人，冬天也穿短裤，小腿肚子绷得紧紧的。

我小时候也跑过一阵。学校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一圈鞋底就黑一层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嗓门大，吹哨子能把人耳朵震麻。他让我们跑八百米，我跑到第二圈就岔气，捂着肋条骨蹲在跑道边上。周老师走过来，没骂我，只说你把气吸匀了，两步一呼两步一吸，跟走路一样。我照他说的试了试，还真管用。后来我跑完那八百米，成绩不怎么样，但至少没再蹲下。

那会儿体育课不被当回事。临近期末，数学老师总来借课，说你们体育老师病了。我们心里都清楚，周老师没病，他就是被借走了。有一回周老师真病了，感冒发烧，数学老师又来借课，班长站起来说周老师昨天还带我们跑越野呢，今天就病了？数学老师愣了一下，说那你们上自习吧。我们坐在教室里，谁也没心思写作业，窗户外头太阳挺好，操场上空荡荡的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，体育课倒是不怎么被占了，但内容变了。男生跑一千米，女生跑八百米，跑完还得测立定跳远。我立定跳远总不及格，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，往后一坐，老师说我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我练了半个学期，终于能跳到及格线，就是起跳前得先愣两秒钟，把胳膊抡圆了再蹦。同学笑我，我也笑，但及格了就是及格了。

前两年我们小区搞了个夜跑团，每周三晚上绕着小区外围跑五公里。头一回我去，领队是个退休的公交司机，腰上别着个小音箱放歌。跑了一会儿我发现，队伍里什么人都有，有穿皮鞋来的，有牵着狗来的，还有跑两百米就停下来走一会儿再接着跑的。没人较劲，也没人掐表。跑完大家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西瓜，切开分着吃。有个人说他以前跑马拉松，膝盖跑坏了，现在只能慢跑。另一个人说你慢跑也行，总比坐着强。

前几天我又碰见那个送水的师傅。他说那个练长跑的老头搬走了，搬去跟儿子住，新小区有电梯，门禁是刷卡的，不用按铃。我说那老头还跑吗？师傅说跑啊，前天还看见他在河边跑呢，不过现在不穿短裤了，穿一条灰色运动长裤，跑得还是那么慢，跟走路差不多。我听完没说话，想起周老师当年说的，两步一呼两步一吸，跟走路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