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把凉席铺好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压了压，声音还是钻进来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脑门上敲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床头那副旧羽毛球拍，是儿子前年买的，拍柄上的胶带已经发黏。老周拎着拍子下楼，在小区空地上颠球，一下两下，手腕渐渐松开了。楼上的电钻还在响，他数着颠球的次数，到三十七下的时候，心里那股烦劲儿散了大半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打过职工联赛，打的是双打，搭档是个姓吴的钳工。两人配合了七八年，赢过两次区里的奖状。后来厂子散了，搭档去了南方，老周把拍子收进柜子，一收就是十几年。前年儿子把新拍子塞给他，他才又捡起来。颠球这事看着简单，其实讲究手腕的松紧，太使劲球飞了，太松又颠不起来。老周每天午睡前颠上一刻钟，出一层薄汗，回屋倒头就睡，电钻声也听不见了。
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老人不少。东门的花坛边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聚起三四个打太极的，动作不快，但架子稳。老周跟着比划过两回，觉得太慢，不如颠球来得痛快。倒是隔壁单元的老刘，天天推着轮椅出来，轮椅上坐着老伴，老刘自己扶着轮椅架子做深蹲，一次做二十个，做完了推着老伴绕小区走两圈。老周有回问他累不累，老刘说比吃药强，膝盖疼归疼，蹲完身上轻快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老周把颠球挪到傍晚。楼下空地上多了几个小孩，追着一只皮球乱跑。老周颠着球，眼角瞥见有个小孩摔了，膝盖蹭破皮，咧着嘴要哭。他走过去，拿球拍把皮球挑起来，在指尖上转了半圈，小孩愣了愣，忘了哭。老周把球递回去，说接着玩。小孩跑远了，他又接着颠，手腕比刚才活泛了些，球在拍面上起落，一下一下，像钟摆。

社区去年把地下车库一角改成了活动室，摆了张乒乓球台，两张旧桌子拼起来当棋牌桌。老周去过两回，台子太矮，灯光也暗，打起来不过瘾。倒是老刘常去，跟人下象棋，一坐一下午。老周还是喜欢露天颠球，风从楼缝里穿过来，球路会偏，得随时调手腕。这种不规整的场地练出来的手感，上了正式台子反而稳当。他琢磨着，哪天约老刘去街道活动中心打两局，老刘当年也是厂队的人。

上周儿子回来，看见老周在楼下颠球，站旁边看了半天。走的时候说，爸你手腕有点僵，下回我给你带个软点的球拍。老周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当年跟老吴搭档打双打，老吴总嫌他网前封得慢，现在一个人颠球，倒没人催了。电钻声早停了，楼上那家大概装修完了。老周把球收进兜里，拎着拍子上楼，心想明天该去问问街道活动中心下午几点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