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那根晾衣绳上，白床单被风鼓成一只帆，又猛地瘪下去，反复几次，像在做某种无声的深呼吸。我正抱着脸盆从它底下钻过，阳光漏在肩头，热乎乎的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出汗了。

体育大概就是从这种身体的本能里长出来的。小时候在弄堂里追着足球跑，摔破了膝盖也不觉得疼，爬起来再追。那种跑动时风掠过耳边的感觉，跟床单被风掀起来时是一样的，都是一种挣脱。后来进了学校，体育课成了最盼的一节，不是因为可以偷懒，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，脑子里的杂念会被颠得干干净净。

不过成年人的体育往往变了味道。健身房里的跑步机，屏幕上显示着卡路里和心率，跑得再久也闻不到风的味道。我试过几次，总觉得那更像是在跟一台机器较劲，而不是跟自己。倒是偶尔在小区楼下跳绳，绳子甩过地面发出啪啪的脆响，才找回一点小时候那种单纯的节奏感，身体自己会记住那种轻快。

后来我开始晨跑。路线固定，从家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再折返，来回刚好四十分钟。起初几天腿酸得厉害，早上爬楼梯都要扶着栏杆。可坚持到第二周，身体像是被重新调校过的钟表，到点就醒，跑起来也不再喘得像拉风箱。河边的空气带着水汽，跑过桥洞时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里头嗡嗡回响，那种踏实感是别的给不了的。

体育让人学会的，大概就是跟自己的身体相处。哪块肌肉紧张了，哪个关节不舒服了，跑几步就知道，躲不掉也装不了。它不像许多事情那样可以靠脑子糊弄过去。你跑不动就是跑不动，但只要你肯慢下来走一段，又能接着跑。这种朴素的道理，书本上说得再漂亮，也不如自己用腿脚验证一遍来得真切。

那根晾衣绳上的床单还在风里扑腾，我收下它，叠好，闻见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。明天早上，我还是会穿上那双旧跑鞋，去河边跑那一趟。风会吹过我的脸，跟吹过床单时一模一样，那时候我不需要想任何事，只需要迈开腿，一下，再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