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窗的那个裹着蓝布，是他孙子。护士说孩子体重偏轻，得住几天保温箱。老周每天下午来，站半小时，不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篮球队打中锋，一顿能吃三个馒头。如今胳膊细了，膝盖也换了零件。玻璃映出他的脸，和里面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叠在一起。他想，等这孩子会跑了，得带他去体育场。不是去练什么，就是去跑，去跳，去摔几跤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身体开始的。人先学会爬，再学会走，然后才是跑和跳。老周记得儿子小时候，在胡同里追一只皮球，摔得膝盖流血，哭两声又爬起来。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水泥地上画个白线就算球场。可孩子们跑得欢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，衣服贴在背上。那种热腾腾的劲儿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踏实。身体动起来的时候，人不会想太多，就是动。跑就是跑，跳就是跳，简单得很。

后来老周膝盖不行了，医生让他少爬楼。他就改去游泳。泳池里水是温的，人泡在里面，关节不疼。他游得慢，一趟要歇两回。旁边泳道有个年轻人，自由泳打得水花四溅，来回一趟老周才游一半。老周不着急。他看那年轻人到边转身，蹬壁，又窜出去。水花落下来，池面晃几下，又平了。老周想，体育这事，各人有各人的节奏，快慢都是自己的。

老周的儿子现在也打球，周末跟同事约一场。回来跟老周说，跑不动了，半场就喘。老周笑，说你小时候追球追得比谁都疯。儿子说那不一样，那时候不知道累。老周点头。体育里有个东西，是小时候才有的，就是不知道累。长大了，知道累了，还能接着跑，那是另一回事。两种都好，只是不同。

老周有天路过小学操场，看见一群孩子在踢球。球滚到场边，一个胖小子追过去，一脚踢空，坐在地上。旁边孩子笑，他也笑。老周站住看了一会儿。那胖小子爬起来，拍拍裤子，又跑回场里。没人教他，他就是想跑回去。老周想起孙子还在保温箱里，胳膊腿都细。可他知道，总有一天那孩子也会跑，会摔，会爬起来。体育不用教，人天生就会动。

老周现在每天下午还是去医院，隔着玻璃看一会儿。然后他下楼，在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走两圈。花园里有条石子路，他走上去，脚底硌得慌。走完两圈，他坐在长椅上，看天。他想，等孙子出院了，先带他去公园。不用带球，不用带拍子，就带他走。走到他不想走，就抱一会儿。抱一会儿，再放下来，让他自己走。走路是体育的头一步，老周觉得，这一步得走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