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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放学回家,按门铃是件挺郑重的事。够得着按钮,踮脚按下去,等楼上有人拿起听筒问“谁呀”,我喊一声“我”,门锁咔嗒弹开。那一声“谁呀”里有种确认,确认这孩子回来了,确认他在楼下等着。现在的门禁系统带摄像头,人脸一扫就开门,连话都不用说。方便是真方便,可那种隔着铁门喊话的笨拙劲儿没了。教育里有些东西跟这门铃差不多,看着旧,用起来麻烦,但它在的时候你不觉得,它不在了,才发现少了一道确认。

我侄子今年上初二,书包里塞着平板电脑,作业在APP上提交,错题自动生成报告。他爸说这多好,省得家长批改。有一回我翻他平板,发现作文批改是机器给的评语,“语言流畅,结构完整”,下面列着三条改进建议,每条都准确。我问他老师看过这篇作文没有,他说老师忙,一个班五十多人,作文轮着面批,轮到他是下个月。机器批得没错,可它不会跟他说“你这句写得像你说话的样子,保留住”。这句没用的话,有时候比三条建议管用。

老居民楼里住着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,七十多了,耳朵不太好。他跟我说过一件事:以前他教作文,学生写“我的妈妈”,有个孩子写妈妈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吵架,他觉得这孩子不会选材,后来家访才知道,那两毛钱是给孩子买铅笔的。他说现在的老师可能看不到这些了,不是不想看,是没时间看。教育这东西,有相当一部分发生在计划之外,在老师多问的那一句里,在家长多等的那五分钟里。这些事没法编进教案,也没法量化考核,可少了它们,教育就只剩下流程。

门铃坏了以后,楼里住户商量过换新的,有人提议换可视对讲,有人说直接装密码锁。最后选了最便宜的那种,按键带夜光,跟以前差不多。装好那天,三楼老太太下楼试按了两回,听见楼上有人问“谁呀”,她笑了一声说,还是这个好,听得见人说话。我站在旁边想,教育大概也是这样,技术手段不断更新,但核心那点东西没变: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话,另一个人听见了,并且回应了。

我后来把侄子那篇作文拿给退休老师看。他戴上眼镜读了两遍,说写得不差,就是结尾太像范文。他拿笔在作文本边上写了一句:“你写你爸修自行车那段,你当时站在旁边看,他在干什么?”侄子后来改了一版,写他爸蹲在地上,拿扳手敲车轴,敲一下,停一下,再敲一下,嘴里念叨“就不信了”。这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,没有任何APP会提示他加这句。门铃响了,有人应声,事情就这么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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