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，热水键按下去要等三秒才出温水。我接水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角翻手机相册，屏幕里是雪山和经幡。他抬头冲我笑，说去年这时候在川西，现在陪床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起来往病房走。我端着纸杯回病房，心想人真是奇怪，困在什么地方就翻什么地方的照片。后来我出院，第一件事是订了去昆明的票。

昆明站出来找公交站，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给我指路，说坐2路到终点再走两百米。她说话时嘴里嚼着东西，我闻见薄荷味。公交车上有人拎活鸡，鸡头从编织袋口探出来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吭声。我坐过站，索性下车乱走，走进一条巷子，两边卖菌子和火腿，地上湿漉漉的。一个卖菌子的女人教我看松茸的伞盖，说开伞的便宜，没开伞的贵。我买了两朵没开伞的，她拿报纸给我包好，又塞了把香菜。

晚上住青旅，六人间里有个骑摩托的小伙子，从广西一路骑过来，头盔搁在床头柜上。他说路上摔过一次，膝盖蹭掉一块皮，撩起裤腿给我看。伤口结痂了，边缘发白。他问我明天去哪，我说没想好。他说那你跟我走，我去抚仙湖。第二天我坐在他摩托后座上，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。路两边是烟叶地，绿叶子长得比人高。他停下来拍照，说这地方比景区好看。

抚仙湖边有家小饭馆，老板娘在门口杀鱼，鱼鳞溅到围裙上。我们点了铜锅鱼和洋芋饭，她问要不要辣，我说要。鱼端上来，汤是白的，上面漂着葱段。骑摩托的小伙子吃了三碗饭，说比路上吃的泡面强。吃完饭我们在湖边坐着，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他说明天要往西双版纳骑，问我去不去。我说得回去了。他点点头，没再劝。

回程火车上，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，带了一兜子芒果，塑料袋系在行李架横杆上。老太太用指甲剥芒果皮，汁水顺着指缝流，她递给我一个，说攀枝花的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甜得发腻。老头在旁边翻地图册，用圆珠笔在页边上画圈。他指着一个圈说这是上次去的，又指另一个圈说这是下次要去的。老太太把芒果核扔进垃圾袋，说下次别叫我，我腿疼。

到家那天晚上，我把松茸从冰箱里拿出来，报纸已经湿软了。切了两片煮汤，剩下的冻起来。手机响了一声，骑摩托的小伙子发来一张照片，是西双版纳的夜市，摊位灯串连成一片。他配了两个字：到了。我回了个大拇指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汤滚了，我关小火，想起医院走廊那个男人，不知道他陪床结束了没有，有没有再去川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