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一直在响，那种水快烧开时的咕噜声。我端着纸杯等水凉，旁边坐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裤腿上溅着泥点，手机贴在耳边说“那个变速箱的壳子明天准到”。他说话时手指在膝盖上敲，像在数什么零件的编号。水终于不烫了，我喝了一口，想起上周去修理厂取车，师傅也是这么敲着引擎盖说，你这车该换了。

那辆旧车跟了我七年。刚买时每次停完车都要回头看一眼，后来连刮了漆都懒得蹲下去摸。去年冬天暖风坏了，我裹着羽绒服开了两个月，心想反正南方冻不死人。直到有天送孩子上学，玻璃起雾怎么都吹不散，才下了决心去修。修车的老陈拆开中控台，掏出一团黑絮，说是老鼠拖进去的棉纱。他补了句，你这水箱也快漏了。

老陈的铺子开在菜场后头，门口永远停着三辆待修的车。一辆白色面包车拆了后座，里面堆着腻子桶和砂纸。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盖支着，旁边地上摊着拆下来的皮带和涨紧轮。老陈说现在修车比过去省事，电脑一插故障码就出来了，可他更信自己的耳朵。有回一辆车怠速抖，电脑读不出毛病，他趴在翼子板上听了半支烟工夫，说是三缸的喷油嘴堵了。

我问他怎么听出来的。他拿抹布擦着手指说，就像听人咳嗽，干咳和带痰的咳不一样。四缸机缺一缸是突突声，三缸机缺一缸就变成哆嗦。后来我每次着车都下意识听两秒，发现冷启动时转速总在1200转停一下再往下掉。老陈说那是节气门在自检，别大惊小怪。可我还是会等那一下过去才挂挡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看新车，销售指着屏幕说这车能语音控制空调和天窗。朋友问能不能控制雨刷，销售愣了一下说那得加钱选装。我们坐进车里试了试，语音助手把“打开右后窗”听成了“打开右后视镜”，后视镜折起来时朋友笑了。出门后他说还是手动摇窗那会儿省心，坏了拿把钳子就能修。我说手动摇窗也有摇把掉下来的。

昨天在小区门口看见邻居老周蹲在他的老捷达旁边，拿块磁铁在车门上吸来吸去。我问找什么呢，他说昨天贴的防擦条掉了，想用磁铁把螺丝头吸出来。他车里永远备着保险丝和灯泡，后备箱垫子下面压着根拖车绳。老周说这车再开两年就送去报废，可每次保养他都用全合成机油。我问他图什么，他说图个心里踏实，机油好了发动机声音就顺，声音顺了开着就不闹心。

饮水机又咕噜响了一声。工装男人挂了电话，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饮水机上的温度表。我猜他要去接孩子放学，或者赶回厂里盯那批变速箱壳子。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轮子声，护士推着器械车拐进病房。我把剩下的水喝完，纸杯捏扁扔了，想着明天该去老陈那儿换机油了，顺便让他听听我那个冷启动的哆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