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药味，我搀着我爸的胳膊，一步一步往挂号窗口挪。他走得很慢，膝盖打不了弯，每迈一步都要停半拍。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也搀着老太太，俩人对着排号单叹气。我爸忽然说，他年轻时候能挑着两桶水走三里地。这话我听过很多遍，可那天在走廊里听着，心里头格外不是滋味。人老了，最先垮掉的往往不是别的，是这副身子骨。

我爸年轻时确实能挑水。老家那口井到自留地，少说两里半，他扁担上肩，一趟都不带歇的。那会儿没有健身房，也没有跑鞋，体育就是干活，就是走路，就是一身力气使不完。他后来常念叨，说现在的孩子跑个八百米跟要命似的。我嘴上不服气，心里也明白，我上中学那会儿跑一千米，最后半圈也是咬牙硬撑下来的。体育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真到用的时候才见分晓。

后来我陪他去社区医院做理疗，大夫说膝盖得慢慢养，平时可以适当活动活动。我爸问怎么活动，大夫说散步就成，别老坐着。回家路上他跟我商量，说要不早上出去走走。我说行，我陪你。头几天他走十分钟就喊累，我放慢步子等他。过了半个月，他能走到公园门口了。又过一阵，他居然在公园里看人家打太极，站旁边跟着比划。我在后面看着，觉得比吃啥药都管用。

我自己也跟着动了。以前下班回家往沙发一瘫，手机刷到半夜。现在早上被我爸拽起来，沿着河堤走一圈。河堤上全是人，跑步的、甩鞭子的、抖空竹的，还有个老爷子每天倒着走。我爸跟人家搭上话，回来跟我说那老爷子七十八了，倒走二十年，腰板比他还直。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，第二天试着倒走了几步，差点摔个跟头。我爸在旁边笑，说别逞能，慢慢来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跟自己的身体处好关系。我见过医院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人，也见过公园里那些能劈叉能下腰的。差别不在岁数，在平常有没有动。我爸现在每天早上出去走四十分钟，回来还能拎着菜上楼。他膝盖还是疼，可走路稳当了，不用我搀了。前几天他跟我说，等天暖和了，想试试放风筝。我说行，我帮你举着线轴。

那天从医院出来，我爸走在前头，步子比进去时候轻快了些。走廊里那个搀老太太的男人还在排队，我瞅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回家路上我爸说，人得自己给自己攒本钱，身子骨就是本钱。我点点头，心想明早还得早起，河堤上那圈路，走顺了就不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