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压着，断断续续飘进窗户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住的那间民宿。老板每天清早骑三轮车去菜市场，车把上挂个旧收音机，放南音，咿咿呀呀的，跟洒水车这首曲子一样，都是城市还没醒透时候的声音。旅行多了会发现，每个地方叫人记住的，往往就是这些不上台面的零碎。

出门次数多了，我对景点的期待越来越低。有一回在西安，碑林没去，倒是蹲在城墙根看人下象棋看了半晌。旁边卖镜糕的大爷跟我搭话，说这棋摊摆了十几年，天天有人来。他问我是哪儿来的，我说福建，他说哦，那边茶好。就这么聊了几句，比逛景区舒服。后来再去别的城市，我也爱往这种地方钻，菜市场、老小区门口的早点摊、公园里遛鸟的角落，都行。

前年去景德镇，本来打算看瓷器，结果在雕塑瓷厂后头一条巷子里迷了路。巷子窄，两边堆着废弃的窑砖，有个中年人蹲在门口修一把破藤椅。我问他路，他抬头指了个方向，又低头干活。我走了几步回头，看见他脚边搁着半杯茶，茶叶沉在杯底，颜色很深。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，比博物馆里任何一件展品都清楚。

有一阵子我出门爱做详细攻略，几点到几点去哪儿，吃什么，全列在手机备忘录里。后来发现按表走太累，赶场似的。现在只定个大致方向，到了地方再问当地人。问路问出来的去处，往往比网上推荐的靠谱。有次在潮州，问一个卖粿条的大姐晚上哪儿热闹，她说你往韩江边走，桥那边有人唱戏。去了，果然有，一群老头老太围着一台音响唱潮剧，我站边上听了半个钟头。

住宿也慢慢变了。以前图方便住连锁酒店，现在尽量找老城区的民宿。隔音差些，但能听见街上的动静。在长沙住过一家，楼下是家米粉店，天不亮就听见老板两口子说话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我下楼吃粉，老板问我要圆的扁的，我说随便，他笑，说随便不好做。后来给我下了碗扁的，加了个煎蛋。那碗粉的味道，我现在还记得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音乐声听不见了。窗外开始有鸟叫，楼下有人推车出门，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。我起来收拾行李，今天下午的火车去赣州。那边有个老浮桥，听说快拆了，想去看看。至于去了能看见什么，到了再说。